李颂轻轻颔首，“方爱，你陪她去。”

这上面的人再一安插下来，太孙殿下护着那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，指挥使把头埋得更低了几分。

他想起几日前，李副官在安香亭一掷千金，只为宋画姑娘博一个好彩头。

李副官那么克己复礼一个人，一朝开了情窍，别说是破尽了原则底线，简直是疯魔了一般不管不顾。

这位比起李副官，手握无上权柄，又更是森严内敛，不知会做出怎么样的事。

念及此，对待那姑娘的态度，便更需要再三斟酌了。

他躬身引路，面上恭谨有度，眼睛一直低垂着，绝不往那姑娘脸上扫一眼。

如果他抬眼看看，或许会发现这姑娘有些面熟，若是往更深处想想，便能隐约记起，这不是他第一次揣度殿下和这姑娘的关系。但他少看少言，知趣知趣的为官之道，早把他的眼睛和心思都管得服服帖帖。

安苗也不细想，抬脚跟着他向前走去。

那指挥使说得不错，当真是突然之间了无踪迹。安苗蹲在那大树底下细细琢磨。

如今，既然知道和尚对于异域邪术颇有造诣，那突然消失便也不奇怪了，只是如此一来，搜捕之事便会难上加难。

放跑了和尚，最危险的怕是李颂。此前和尚有那么多机会，都尚未冲自己下死手，可见他对自己本无杀意。

不过是如今小盅之事剑在弦上，自己又很可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一环。和尚尚且自顾不暇，又没有底气和她正面对上，便想借小蛇除掉自己。

如此看来，此前在皇宫之中，小蛇突然发难，邪祟又冲自己下手，便也不难解释了。那时他又如何是吓晕了？分明是站在一旁笑嘻嘻看热闹呢。

安苗的手在泥地上划来划去，思索这和尚脱身之后，可能去的地方。

半晌，她轻唤方爱，“你们殿下是如何发现和尚有问题的？”

方爱本还在旁边站着，手里搓着根细长的野草，闻此心中梳理一番，上前道，

“姑娘可还记得，此前殿下命人寻了些可疑之人，他们耳上仿刻了一模一样的伤痕，再派人暗中监视？”

她这么一提，安苗方想起此事，她拿手捏了捏眉心，“可是子成和尚试图追问探寻，露了马脚？”

方爱摇了摇头，“那和尚狡猾多智，伤疤屡次在他眼前出现，他本就心怀鬼胎，由此便疑心自己已被殿下盯上。于是故作浑然不觉，依旧如常行事，甚至故意露出破绽，误导暗中监视之人。”

安苗轻轻颔首，子成心思缜密，这确实像是他会做之事。

“只是他做得太过刻意，一举一动都像在按‘不知情’的模样演。旁人瞧着只当安分，殿下却一眼瞧出不对，只说真正不知情的人，不会每一步都守得这般滴水不漏，更不会处处避着要害。他越是装作无事，越是说明心里有鬼。”

方爱顿了顿，心下暗叹殿下当真智珠在握，又继续道，

“于是殿下便设局探他虚实，此计也简单，殿下再将那几个可疑之人一一抓捕，且不四处声张，只故意让消息一点点漏到他耳中。

那和尚本是个沉得住气的，奈何殿下抓得不急不缓，今日抓一个，明日露一点风声。他便有些摸不清殿下的心思，于是主动登门，向殿下请命，愿协助清查此案。殿下当然顺水推舟，将查辨伤痕、问询人犯的事，分了一部分交由他经手。

只是此事本就是空穴来风，他又如何能查清？殿下又步步紧逼，故意透露半真半假的供词，又命他亲自辨认那些伤痕的真伪，逼他在众人面前开口定论。

几番周旋下来，他便以为殿下早有论断，此举是要强行给他定下罪名，

便暗中设法向外传信。不料正中殿下下怀，当场被抓了现行。只可惜信鸽被当场射杀，密信也随之焚毁，终究没能揪出他身后的同谋。”

李颂此举可谓是见招拆招，他不了解和尚，因此也没有刻意去推算其行径，只是见机行事，诱得和尚自乱阵脚，再顺势收网。

这便是李颂的聪明之处。他足够冷静，又绝不自负。既不强行揣测并无十足把握的人心动向，又有足够的耐性，始终稳稳掌控着局面节奏，于不动声色间举重若轻，以静制动。这般深水静流的男子，才堪当天下大任。

安苗待方爱说完后，轻声赞叹道，“你们殿下当真是聪慧过人。”

那指挥使本还在一旁恭谨得站着，脊背绷得极紧，一双眼睛落在地上，好似要将地面钻出个洞来。

听得此话，他没给方爱接话的机会，当即开口道，“殿下自是举世无双。”

举世无双四个字一出，安苗一愣，缓慢得眨了眨眼睛，

“你不如此吹捧他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，他指定是听不到的。”

那指挥使摇摇头，“殿下无所不察。”

安苗又一呆，这男子到底什么来头？怎能如此谄媚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