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男子也着实有趣,眉眼弯弯间,玩笑道,“丰老板可想给在下沏一壶热茶?”
安苗自然不会下他的脸面,应声站起身,“自当为公子分忧。”
那男子随着她起身,“来都来了,不若再把账本查一查。”
他话音未落,已自软榻旁的立柜中取出一只宝箱。箱子形制小巧,面上雕着古拙的飞鸟纹样,别有意趣。倘若不说,无人能猜到里面躺着的是金银俗物。
“自在下接手以来,这铺子的进项、往来账目,皆在此处。”
刚刚他去拿账本时,安苗只是笑望着,未曾拦上一拦,此刻这小箱摆上桌子,安苗亦是一眼未看。
她手上不停,沏了一壶茉莉,端回桌案上,放稳当了,方开口,
“我是来分忧,又不是来查账。不过是又有了新的主意,拿来和郎君商量商量罢了。”
那小郎君未接话,玉白的手指沾上茶盏,装模作样得端起品了一品,然后便一刻不停得将那方盒掀开了。
里面两个薄本,拿红绳串着,还系着银铃,一把算盘,已经磨得油亮,还有厚厚一叠银票。
他眯眼一笑,取过算盘拨弄两下,又将账本翻开,便已摆开了架势。
这哪里是什么俊俏郎君?分明是那破酒馆里的账房先生!
安苗一顿,想拦,她可没这闲工夫,但眼睛眨了眨,又不吱声了。
这一下午,小铺子里各色的姑娘进进出出,全靠李欢轻的一张巧嘴、麻利手脚,合宿的七嘴八舌、净帮倒忙。
安苗的茶喝了一壶又一壶,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,糟小郎君的算盘打了一下又一下。
进项盘明白了,盈利算出来了,钱分爽快了。
这一下午鸡飞狗跳,却意外得养人,劈里啪啦的算盘声里,安苗的心也慢慢落回了实处。
子成是她的知己,自始至终都是。
她从无寻常女儿家的少女情思,烦愁也总是和邪祟、死尸、异术挂钩。她需要的从不是温言劝慰,而是点醒、开悟。
入京之后,妖邪一个又一个,穿成糖葫芦串折在她手里,和尚是唯一一个,能替她念往生咒的人。
她很珍惜与和尚的缘分,早已将他视作可以托付后背之人。
背叛到来之际,恐惧比愤怒先至。
她突然想起,和尚临行前的那番话,或许终究是自己狭隘了。
和尚不过是借宋文然之事,点醒自己,缘来则聚,缘尽则散,不怨不恨,不执不留,方是菩提路。
她猛得起身,桌子被撞的晃了一下,连带着茶盏也叮当作响。安苗不顾几人异样的眼光,
“回东宫。”
此话落地,她方想起那抱着算盘挥汗如雨的俏郎君,
“这铺子的事,过几日再说。”
东宫之中,可谓是愁云惨淡。
丰姑娘一向大胆,又不守规矩。这回却不知怎么回事,竟是安分起来了。
不动手、不耍赖,就给他们几个讲道理。
方爱站在殿前,没忍住学着周全的样子翻了个白眼。
她若是当真动手,他们还能真拦她不成?便是不动手,她在外面喊上几嗓子,殿下又不是聋子,岂能真一句不听?
殿下如今摆着派头,和她闹着脾气,不过是觉得自己被她拿捏至此,心下过不去自己那个坎罢了。
丰姑娘服个软,哄上一哄,殿下这个样子,不得任由她为所欲为?
方爱又叹了一口气,挠了挠后脖颈子。
如今她这一出东宫,竟是入了夜也不见人影。正是多事之秋,殿下心下担忧,又憋着一股火气,整个东宫都跟着提心吊胆。
她和四海几个人更是连殿门都进不去了,只能杵在门外,望眼欲穿。
那周全是领了命令,出宫继续追捕了,可苦了他们。
此时,安苗正带着合宿和李欢轻快步向东宫而去,合宿一路小跑跟着,短粗的两根胖腿,来回捯饬得飞快,长辫子甩来甩去。
圆溜溜的脑袋转啊转,又惦记上了街旁飘着油酥和芝麻香的千层饼。
“师姐,这么急做什么?咱们买张饼吃不行吗?”她声音里含着期待,却又几分心虚,也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不合时宜。
安苗脚步一顿,“几张?”
那胖墩子当即喜笑颜开,嘴巴咧得大大的,胖手搓了搓袖子口,“三张。”
安苗斜倚在路旁的树下,合宿蹲在她脚边,抱着饼一边吃一边掉渣。
“和尚是细作。”安苗突然开口,面上格外平静。
李欢轻的眼睛在安苗脸上打了个转,细细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。半晌,轻叹一声,还未来得及开口,合宿便接道,
“我们早知道了,昨夜四海便已来知会过我们了。”
她一边嚼着大饼,一边瓮声补充,“莫要生气,那和尚没有眼光,待我抓到他,定替你好好收拾他。”
提及此事,安苗本还有些涩然起来,此刻被这话逗得心头一松,摸了摸黑脑瓜,
“比起这个,还有个事需得你们帮忙。”
圆脸盘子抬起来,嘴角还挂着黄色的渣子,“你说便是。”
“今夜,咱们需得进毓庆宫,把李颂绑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