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大山瞧见闺女这副模样,心里一阵发酸。
幺女从小身体弱,平时除了上学就是待在家里,人多的地方只去过附近的供销社。
现在到了百货大楼,跟个土包子进城似的,看啥都挪不动脚。
“宁宁,看上啥了?爸给你买。”姜大山摸了摸兜里的几块钱和零碎票子。
“不用不用,我随便看看。”姜宁赶紧摆手,这年头买个头绳都要票,她哪舍得花老父亲那点血汗钱。
“走,咱们直接上三楼。”姜大山拉着闺女的胳膊,往楼梯口走去。
三楼卖的都是大件,收音机、缝纫机、自行车,还有手表。
这儿的人比一楼少了一大半,能上来逛的,大都是兜里有点底气的,或者是来开眼界的。
还没走到手表专柜,姜宁的耳朵尖就动了动。
前面的玻璃柜台前,站着一男一女,正背对着他们。
女的穿着一件呢子大衣,头发烫着时髦的波浪卷,正挽着男人的胳膊来回摇晃,声音娇滴滴的,透着股颐指气使的劲儿。
“建国哥!我就要那块梅花牌的女表!昨天你跟我爸都保证过了,订婚的四大件一样不少。现在买块表你都磨磨唧唧的,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娶我?”
这声音,不是昨晚钻库房草堆的厂长千金林晓满还能是谁?
旁边那个穿着挺括中山装、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,自然就是原文男主宋建国了。
此时的宋建国脑门上直冒冷汗,脸上的假笑都快绷不住了。
昨天被抓了现行,为了平息事端保住名声,他连夜在林厂长面前表了忠心,还硬着头皮答应了林家开出的订婚条件。
可他一个刚转正没两年的技术员,哪来那么多钱和票?
“晓满,你听我解释。”宋建国压低了声音,哄着身边的祖宗,“梅花表太贵了,要一百七十块钱呢,而且还得要侨汇券,我上哪儿给你弄侨汇券去?咱们买块上海牌的也挺好……”
“穷酸样!”柜台里,戴着蓝套袖的售货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磕着瓜子冷嘲热讽,“没钱没票跑三楼来装什么大尾巴狼?那梅花表整个商场就一块,是你能看的?不买就赶紧让开,别挡着后面的同志!”
七十年代的国营售货员,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,服务态度基本靠心情。
林晓满平时在厂里横着走惯了,哪受过这闲气,顿时炸了毛:“你这人怎么说话的!你知不知道我是谁?我爸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!”
“哟,厂长的千金啊?”售货员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眼皮都不抬,“就算是天王老子的闺女,买东西也得掏钱掏票。没票,你在这儿喊破喉咙也没用。买不买?不买挪地儿。”
林晓满气得脸都青了,转头就去掐宋建国的胳膊:“你个死木头!你就看着别人这么欺负我?你今天就是去借,去偷,也得把这块表给我弄来!不然这婚你也别订了!”
宋建国疼得直抽气,余光一瞥,正好看见停在他们身后的姜大山和姜宁。
四目相对。
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自然知道姜大山是谁,更知道昨天林厂长为了安抚他,把姜家那个纺织厂的内定名额划给了自己小妹。
这会儿在这碰上,简直是冤家路窄。
宋建国立刻直起腰,强撑起一副斯文败类的笑脸,甚至还带了几分施舍的语气:“哟,这不是姜师傅吗?带姜宁来逛百货大楼啊。也是,姜宁这身子骨进不了厂子,来逛逛开开眼界也好。”
他这话一出,林晓满也转过头来。
林晓满上下打量了一眼姜宁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,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被我爸撸了名额的姜家啊。”林晓满冷哼一声,故意拔高了音量,“怎么?工作都没了,还跑到这三楼来闻闻手表的味儿?姜师傅,您那点死工资,买得起这儿的一根表带吗?”
姜大山的脸顿时涨得通红,粗糙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。
老实巴交的六级钳工,一辈子本本分分,哪受过这种明晃晃的羞辱。
姜宁却笑了。
她慢悠悠地从老爹身后走出来,站到柜台前,连个正眼都没给那对狗男女。
她伸手往兜里一摸,摸出那张盖着大红公章的提货单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。
“同志,受累取一下表。”姜宁冲着售货员扬了扬下巴,声音清脆亮堂,“上海牌全钢女表,单据在这儿,钱票两讫,现货提走。”
小剧场:
宋建国(强撑):我没票但我有脸。
姜宁:啪!(一巴掌)现在你没脸了。
林晓满:你敢打他?
姜宁:啪!(又一巴掌)你也别落单。
售货员:打得好,瓜子管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