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红星家属院的公鸡才叫了第一遍。
姜卫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炕上爬起来。
这一宿他翻来覆去,怀里那本薄薄的日记本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他把日记本用布裹了两层,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,还用别针在胸口别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王秀芬正在灶台前熬棒子面粥。
姜宁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准备刷牙。
“三哥,起这么早啊。”姜宁嘴里含着白沫,含混不清地打了个招呼。
姜卫国凑过去,压着嗓子说:“妹,我出门了。”
“去吧,挺直腰板,别露怯。”姜宁吐掉水,拿毛巾擦了擦嘴,“就按我昨天教你的说,多一个字都别崩。”
姜卫国重重点头,推上院里那辆破自行车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晨雾里。
上午八点,市委大院门口。
两个站岗的保卫拦住了姜卫国的去路。
“同志,找谁?”
“我找李主任!”姜卫国把自行车靠在墙根,双手搓了搓裤腿,“我是红星机械厂的工人,有重要情况要向李主任当面汇报!”
保卫们上下打量了他一圈。
红星机械厂这两天可是市里的风暴眼,代理厂长刚被抓,里头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李主任正在开早会,不见客。有什么情况你去□□办登个记。”
姜卫国急了,这要去了□□办,手里的核弹搞不好就成了哑炮,甚至还得惹一身骚。
他脑子一转,索性扯着嗓门在门口喊上了。
“不行!这事只有李主任能管!我昨天半夜在红星厂墙根底下捡到个要命的东西!是林大为的!”
这话一出,声音顺着大铁门直接飘进了院里。
正巧,李主任的贴身秘书小孙夹着个公文包从办公楼里出来。
听见“林大为”三个字,小孙脚下一顿,快步走到门口。
“小伙子,你刚说捡到什么了?”孙秘书打量着姜卫国。
“领导,我真捡了个东西,上面记的全是账。”姜卫国装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,“我寻思这事太吓人,谁也没敢说,直接蹬车来找李主任了。”
孙秘书脸色一变,赶紧对两个保卫摆手:“让他进来!”
市委二楼办公室。
李主任正揉着太阳穴。
昨天抓了赵大成和李秘书,连带着还有个为了抢金条跟林晓满打成一团的宋建国。
红星厂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,但最核心的林大为死咬着牙不松口,缺一份一击必中的铁证。
门被敲响,孙秘书把姜卫国领了进来。
“李主任,这是红星厂的工人,他说捡到了林大为的账本。”
李主任猛地从藤椅上坐直身子。
姜卫国赶紧把别针解开,从怀里掏出那个带着体温的布包,一层层扒开,双手递了过去。
李主任接过那本泛黄的日记本。
只翻开了第一页,他呼吸猛地一滞。
手指快速往后翻动,纸张哗啦啦作响。
“59年苏联高频淬火炉引进报价……市局回扣五千……”
李主任猛地站起身,藤椅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这本子上记录的名字,竟然直接捅到了市里主管工业的某位副局长头上!
有了这个,不仅红星厂的案子能办成铁案,他李某人也能凭着这个功劳,在市里的地位再往上拔一拔!
李主任深吸了两口气,强压住心头的激动,看向面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年轻工人。
“小伙子,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?”
姜卫国咽了口唾沫,把姜宁教的台词背了出来。
“主任,我昨天半夜憋不住,去厂区后墙根起夜。黑灯瞎火的,脚底下踩到个硬纸包。我拆开一看,是个本子。瞅见里头夹着林大为的私章,我就觉得这事小不了。今天天一亮就给您送来了。”
李主任看着姜卫国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再看看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,心里的疑虑瞬间打消了大半。
这工人阶级就是淳朴啊!
捡到这么大的把柄,居然没想着去敲诈勒索,而是直接上交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在红星厂哪个车间?”李主任语气变得异常和蔼。
“我叫姜卫国,在机修车间当学徒工,干了一年了。”
“姜卫国?”李主任脑子里灵光一闪,“姜宁是你什么人?”
“那是我亲妹子!”姜卫国嘿嘿一笑,挠了挠后脑勺。
李主任忍不住笑了。
这老姜家简直是个风水宝地啊!
昨天闺女刚被提拔进厂办,今天当哥的就送来这么个惊天炸弹。
“好!好一个老姜家!满门忠烈啊!”李主任大笔一挥,拍了拍日记本,“姜卫国同志,你这次立了大功!说吧,组织上该怎么奖励你?”
姜卫国搓着手,憨憨地说:“主任,我也没啥大想法。我就是觉得,我妹现在都是厂办干事了,我还在车间当学徒,说出去丢我妹的人。我就想早点转正,安安稳稳吃口饱饭。”
李主任看着这傻小子的憨样,心里有了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