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爬到半空，明晃晃的阳光泼洒在青溪村的集市上，人声越发喧闹鼎沸，叫卖声、讨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搅成一片，满是人间烟火气。街口的铁匠铺却依旧是一派燥热景象，炉膛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透亮，熊熊火焰卷着热浪一波波往外涌，扑在人身上发烫，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，泛起朦胧的热雾。

绵意没有立刻离开，就静静站在离炉子几步远的一处阴凉地，安安静静地看着炉前挥锤打铁的温崇山。她素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，在陌生的世界里，她本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薄田安稳度日，可方才温崇山那双宽大粗糙、布满老茧与烫伤的手，还有他垂眸时，长睫下拼命掩藏的委屈与难堪，像一根极细极软的绒毛，轻轻挠在她的心尖上，软乎乎地发颤，让她怎么也迈不开离开的脚步。

在这个女尊男卑、以柔弱娇怯为美的世道里，他不过是生得高大健壮，不过是靠自己的力气讨生活，却要被人肆意嘲笑羞辱，连一句公道话都听不到，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成了奢望。

口袋里的当康悄悄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，黑溜溜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崇山，软乎乎的声音在绵意的神魂里轻轻哼唧：【绵意，他好惨呀，别人都欺负他，他都不说话。】

绵意垂眸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兽温热的头顶，没有说话，目光依旧稳稳落在那道挺拔却满是落寞的身影上，没有半分闪躲与嫌弃。

温崇山捧着水囊小口喝了几口，便小心翼翼地拧紧盖子，抬手想要递还给绵意。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她一眼，黝黑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浅红，像染了晚霞，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打铁声淹没：“谢、谢谢姐姐……”

“姐姐”两个字，在这女尊世界里，是男子对女子最寻常恭敬的称呼，可从身材高大的温崇山嘴里说出来，却带着几分笨拙的拘谨与无措，透着藏不住的小心翼翼。

绵意伸手接过水囊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，只触到一片粗糙坚硬的厚茧。她神色如常，轻声开口，语气温和自然：“我叫绵意，就住在村西头。”

温崇山猛地一怔，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，缓缓抬头看向她。

这是第一次，有人主动把名字告诉他。

这是第一次，有人愿意堂堂正正地与他互通姓名，而不是用“山子”“那个糙汉”这般轻贱的称呼唤他。

他嘴唇微微颤动，喉结滚动了好几下，好半天才挤出声音，又低又哑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：“我、我叫温崇山……”

“温崇山。”

绵意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眉眼舒展，语气真诚：“好名字。”

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夸赞，却像一道惊雷在温崇山耳边炸开，他的耳朵“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，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，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薄红。

长到二十岁，他听过最多的是嘲笑、讥讽、嫌弃与贬低，所有人都说他粗鄙、难看、嫁不出去，从未有人说过他的名字好听，从未有人用这样平和、尊重、不带半分鄙夷与偏见的语气和他说话。

眼前的绵意，就像一道忽然照进他灰暗孤寂世界的光，温暖，干净，又让人不敢触碰。

旁边几个依旧不肯散去的村妇见此情景，又开始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，语气里满是戏谑、不解与不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