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到永宁镇卫生院,医生看了看问题不大,找了间病房输液,叶丽娟和母亲这才松了一口气。从来不舍得动小女儿一个指头的母亲,这时候嘴里骂道:“你这畜生,你这畜生……”
叶丽娟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畜生,父亲是希望有个儿子,可是对她并不亏欠,脏活、累活、重活从不让她干。至于,把他送到大伯叶怀民那里养,实在是计划生育政策抓得紧,家里付不起超生的钱,想出了伯母带到娘家偷偷养她的主意。
“小娟,你没回来前,你老子一直念叨你,天还没黑就去路口等你……”
见女儿伤心、自责的模样,当妈的还能怎样?叶母只得沉默下来,大把大把地掉眼泪。叶丽娟上来抱住母亲,一句话也不说。这一夜,母女两个都没合眼。四只眼睛,一刻不离地关注着叶怀英,看到他胸口起伏,呼吸均匀才真正的放下心。
父亲瞅见脸色苍白的妻女,嘴唇颤巍巍好久才吐出一句话,“小娟,你不愿意见就不见。爹也希望你追求自己的幸福……”
叶丽娟紧了一晚上的神经,在父亲醒来后终于撑不住,情不自禁跪了下,默默流下眼泪,“爹,我错了,不该说气话让你生气。”
父亲叹息着没再说话,母亲见了忙哭着将女儿拽起来,一家人哭成一团。
好在父亲并无大碍,医生开了点药就让回去了。
在村里待了几天,县委组织部迟迟没有通知工作安排的事,叶丽娟坐不住了。早早吃了饭,跑到村十字路口等去往县城的过路公交,乡村公交不比城里不是按点开,而是要坐差不多的人司机才肯发车。
等了将近五十分钟,从礼珠村开来的公交慢吞吞驶来,车门大开随时方便上人。一起上车的有村里的几个人,其中一个是本家长辈,售票员收钱的时候对方将钱给叶丽娟掏了,叶丽娟忙把钱递过去,对方推着坚决不肯收。
明珠村是驶离首发站经过的第一个村庄,车里还有少量座位,叶丽娟坐了下来。路上少不得与乡亲闲聊,知道她考了公务员,脸上多了几分敬意,一个劲儿地称赞读书读出来了,不跟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。
读书改变命运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,连村里大字不识的人也知道这个道理,父母从小就督促她好好读书。可是叶丽娟同龄孩子们的影响,喜欢玩,而不爱学习。直到高中期间,姐姐叶丽倩通过努力在军中有所成就,受到姐姐经历的启发幡然醒悟。到底是基础弱,尽管很努力地去学,到了高考那年只考上了京南大学的大专。好在学习的劲头足,到了大学表现十分优异,进学生会当干事,申请入党,拿奖学金,报考弘济县党政干部招生考试……这才一步步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终点站弘济县汽车东站下车,转过一个弯到了政府街。要说弘济县县城最热闹的地方,当属这条街,不仅因为县委、县政府驻地在这里,更重要的是,百货大楼等购物商场也在这里,因此十分热闹。
她无心逛街,径直来到弘济县委大院门前。棕红色的门柱带着岁月打磨出的沉稳,顶端飘扬的彩旗在微风中猎猎作响,大门之后,是喷泉水柱的欢快舞动,晶莹的水珠在半空飞溅,折射出五彩的光。
远处的楼房线条简洁而硬朗,在朦胧的天色下,似是一位身披灰衣的智者,沉稳而内敛。楼前的红旗高高扬起,在苍穹下舒展,无声地彰显着庄严与肃穆 ,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人们这里肩负的使命与责任。
电闸门只开了容纳行人经过的宽度,在她的前头有两位身着陈旧衣物的中年人,门卫伸手示意,嗓音不高却透着严厉:“你们找谁?先在这儿登记。”两位中年人停下脚步,依言乖乖填写起信息。叶丽娟也不例外。
按照门卫的指示,叶丽娟来到弘济县委员会所在的楼房,在小楼入口又经过核实、登记。上了三楼,望着一排排办公室,面露些许迷茫,她站了片刻,瞧见有一间屋子开着门,便抬脚走了进去。
公室里摆着两张桌子,一张桌后坐着个小年轻,另一张桌后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,正捧着一张报纸。几个前来办事的人都围在小年轻的桌前,小年轻一边询问,一边在纸上记录着什么。叶丽娟见小年轻一时半会儿忙不完,走到中年女同志的桌前,低身说道:“同志,想问个事儿。”
女同志头都没抬,眼睛依旧紧盯着报纸,叶丽娟只好说:“今年党政干部考试分配的事情,请问该找哪位同志?”那位中年女这才抬起头,用手指了指小年轻,“问他,这事我不知道。”
叶丽娟讨了个没趣,见小年轻正忙着,默默站在一旁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几位办事的人离开了,她才走到小年轻面前,礼貌说道:“你好,我想问问今年党政干部考试分配的情况。”小年轻端起茶杯,喝了口水,扭头指向那位中年女同志,“我手头有事,你去问她。”
中年女同志一听小年轻把事儿推给自己,不耐烦起来,“处长专门给办公室分了工的,我只管接收文件,来人来访归你负责,干吗把事儿推给我?”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扔,气呼呼地出去。
社会上把麻木、刻板、傲慢的神情称作“衙门脸”,叶丽娟以前听过却不怎么相信。可眼前办公室这一幕,活生生地向她展示了出来,让她不由不信。她在心底暗自思忖,“热情、周到、廉洁,才是干部的基本素养,如果换作我坐在这里,一定要以微笑迎接来人。”
理想归理想,现实却是她得在这里把手续办完,只得先挂上笑脸。小年轻见这么识相,嘟囔道:“有些人,一丁点事儿都不做,成天就知道涨工资、分房子……”发完牢骚,他探身望了一眼叶丽娟,“美女,你有啥事来着?”
“我是京南大学应届毕业生,通过了咱们县的党政干部选拔考试,想问问分配的情况,以及什么时候报到。”
小年轻一听是这事,态度稍稍缓和了些,说准备以后也是自己人了,“原来是这事儿呀,你去找干部二科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的事儿,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叶丽娟心里生出火气来,双拳攥得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