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饮觉快步上前，帮忙将老者扶到屋内仅有的矮板凳上：“您慢慢讲，看我们能帮上什么，孩子还看着，请别这样。”

老者僵了一下，转头看向孙女。小孩似被奶奶不同寻常的样子吓愣了，两手捧着包子一动不动，一双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，怯生生地唤道：“奶、奶奶？”

“小朋友，你叫阿满是吗？”戚长忆屈膝蹲下，与孩子平视，语调柔和，很快就化解了孩子的恐惧。他很会哄孩子，小孩的话天南地北，他都能接住，逗得孩子咯咯直笑。

迎着老者充满了懊悔与恳求的目光，他向众人颔首，低头又牵起笑容，带孩子去了隔壁的屋子。待房门合上，老者开始讲述自己的往事。

她说，他们起先并不住在此处，住的房子也并不破败。几年前，山里闹匪，官兵进山剿匪，一把火烧了土匪窝，也不分青红皂白地烧了他们在山边的家园。好些村民葬身火海，他们一家侥幸逃生，可多年积蓄也化成了灰烬。

匪患平息后，官府将过错全推到了山匪头上，虽应朝廷指令收容流离失所的百姓，许诺为他们安置屋舍、发放赈灾银两，结果却层层克扣，不仅私吞了所有银钱，还反过来逼他们交钱迁居。

东拼西凑交足了银子，他们搬进去不过数月，屋顶便四处漏水，墙壁也开始漏风。村民们去衙门反映，对面却翻来覆去地推诿扯皮。

她的丈夫早年被先帝征兵，早已客死他乡；儿媳怀孕时曾遭醉汉欺辱，万幸保住了性命，儿子气不过要讨说法，不料对方背后有人，反被打得奄奄一息，回家不久就走了。儿媳因此落下了心病，等孙女长大一点，人也受不住去了，只留下她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，面对官府的行径毫无反抗之力。

裴饮觉这才明白，新帝继位后天下虽无大旱大涝，可地方性的小灾小害从未断过，而那些生活在底层的穷苦之人，也从未在这世间消失。

“还有没有王法了！”

“天理何在？”

有青风与段皊云同时叫道。

“混账！”段皊云抽出长剑，打抱不平，“我要杀了那狗官，为你们讨回公道！”

“冷静。”有青风按住她，话里流露出一丝对待虫豸般的冷意，“这种尸位素餐、只知祸害百姓的人，根本不配为官，但冲动杀人只会叫我们暴露行踪。段少侠，我们应将这知县的恶行上告朝廷，看他们如何惩处。”

裴饮觉将手指关节攥得发白，眼里几乎要喷射出火星，说话的语调却依旧冰冷沉稳：“先别管让那贪官怎么死，眼下最要紧的，是老人家她们今日还能吃些什么，明日该怎么抵挡风雨。”

他们随身的银钱虽能帮祖孙二人暂时挺过一阵，但不够接济所有失去家园的村民，也不能长久地帮下去。

盯着桌上那点凑出的碎银与铜钱，段皊云“啧”了一声，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。

“恩人？”

“皊云？”戚长忆在里屋照看孩子，听外头已说完了事，便牵小孩回来，恰撞见段皊云摔门的背影。

“奶奶，包子好好吃！”孩子见奶奶神色恢复如常，又欢喜地扑进奶奶怀里。她的嘴角还沾着油，显然刚饱腹过一顿。

有青风拍了拍戚长忆，又扶老者坐下，抽出折扇轻摇：“别担心，她就是太气了，让她一个人静静，发泄一番就好。”

多日相处下来，他虽仍不认可段皊云的某些做派，却已能摸清这个人的大部分心思。

话刚说完，林子里传来“轰”的一声闷响，似有树木应声倒下。裴饮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，若有所思。

“嘿！”一阵笑声打断了她。

裴饮觉转过头，正见那精力充沛的小孩在奶奶膝上趴够了，又往戚长忆身上撞，见戚长忆笑着后退，往前蹬蹬了两步又追上去顶。她起初以为这孩子是讨厌戚长忆，随后就瞧见了小家伙埋在戚长忆腿上的小脑袋下红扑扑软乎乎的笑，琢磨过来这孩子分明是喜欢戚长忆，想跟他玩。

“哈哈！”她大笑两声，也想逗逗小孩。可不知是否是她笑得太大声，吓到了人，小孩直往戚长忆身后缩，她往旁边走两步，对方就撒开腿往另一边绕。

更可爱了。

“别逗她啦。”戚长忆温柔地拦了拦。

裴饮觉耸耸肩，举着双手退回几步：“之后就留在村子里？”

“嗯。”戚长忆抬头望向屋顶漏雨的地方，“不是说还要帮老人家补补屋顶吗？”

“多谢恩人，多谢恩人！”老者老泪纵横，但没再跪下。她知晓他们不喜过重的礼数，便只弯下腰深深一揖，尽管由于第一次做，这动作还有些不伦不类。

“我去找段少侠，顺便联系周大侠讲讲这边的事。”有青风说完转身出门。

这一日，众人为老者置办了冬日御寒的用品，又帮着修补了屋舍，边上几户人家的屋子同样漏水，他们也一并补上了。

是夜，当段皊云系好空包袱踏出门，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树林，她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裴饮觉墨黑的双眼。裴饮觉站在不远处的树下，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，半个身子沉在树影里，一眼望去像鬼一样。

“唔哇！”段皊云一惊，左右张望一下，确认其他人不在，才快步走近，用气音问道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裴饮觉微微仰头，配合她压低了嗓门：“等你出门。”

“你猜到了？”段皊云有些意外，连跟她同行那么久的有青风都没察觉她今夜要做什么。

裴饮觉搓了搓手，活动活动两腿，语气平平：“不，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，但你在白天的离开让我有些担心。我怕你今晚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，所以过来看看你。”

段皊云注意到她的举动，问道：“你在这站多久了？”

“从傍晚开始。”

难怪方才没发现屋外有什么声响变化。段皊云叹了口气，拇指往外一戳：“要不要一起？”

裴饮觉点头，段皊云于是抱起她奔向了夜色。

裴饮觉抓着她的衣襟，望向前路的方向：“进城？”

“不错。”段皊云向她透露，话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，“饮觉，你见过劫富济贫的大侠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