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,几个汉人模样的妇人,缩在棚子的阴影里,身子蜷得紧紧的。
“她们又是……”
乐弗同角落里的一个妇人对上眼神,那妇人慌忙掀开面前的箩筐,从里头取出几双布鞋,冲她遥遥举着,手指冻得肿胀,却还在笑。
既然人家敞开箩筐候着,买不买的,也得看一眼,于是她抬脚走了过去。
齐宝跟上来:“她们是屯军的家眷,现下春耕还没开始,闲着也是闲着,带些针黹腌菜来换几个钱。”
说话的功夫,乐弗已走到那妇人摊前径直蹲了下去,裙角拖进泥水里也浑不在意。
她接过那几双布鞋翻看,纳得倒是厚实,只是走线不太利索,想必点灯熬油时花了眼。
妇人身旁有个黑瘦的男孩,见一行人过来,有些局促,往角落深处缩了缩,露出一双冻得裂口的脚。
握着这几双鞋,乐弗忽然开口:“卫所不是能领伤药么?”
她扫过这母子冻伤的地方,又看向其他几个蜷缩的身影。
个个指节肿得老高,冻烂处渗着血,却只是用布条胡乱裹着,连副正经膏药都没有。
“朝廷不管你们?”
听完这话,妇人略显惶然的脸色忽然就平静了。
“管呀,怎么不管……”那妇人伸手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家闲事:
“包赔屯田籽粒的时候,管得可厉害了。管得我们卖房卖地,卖儿卖女——”
她低头看了眼身边空着的位置,那里本该有个更大的孩子。
“年前,我家老大卖了三十斤小米,给卫所抵了去年欠下的籽粒钱。”
齐宝忽然就不敢再看这几个妇人一眼。
他太知道这些屯田籽粒都去了哪里,不外乎是用来供养他们这帮正军了。
“大靖有制,凡屯军一人,授田五十亩为一分。不该连六石余粮都没有,还把孩子卖了呀?”藤梨凑上来,睁着一双杏眼,满脸不解。
那妇人抬眼,看藤梨像是在看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:“五十亩?”她摇摇头,肿胀的手指往卫所的方向一指,“这个,就得去问百户大人了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棚子前忽然响起一串连珠炮似的鞑语:
“你们这些吃生肉的野狗,敢碰老娘的筐子,明日就砍了你家马匹的蹄子!”
乐弗听不懂,但能听出来是咒骂,她扭头望去——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,叉着腰立在泰宁卫的盐砖棚子前,身旁站着个三四岁的女童,学着女子的模样也叉着腰,小胸脯挺得老高。
缩在角落里的妇人们忽然动了。
几人连忙搀扶着站起,朝盐棚快步赶去,一冲到跟前,张嘴就是一串流利的鞑语,与那年轻女子一唱一和,竟将两个壮硕的泰宁鞑子骂得连连后退。
乐弗愣在原地。
这几个被籽粒钱逼到走投无路的妇人,竟个个都会鞑子话,骂起人来又泼辣凶狠,与方才那副瑟缩模样判若两人。
她忽然就有了主意。
“齐宝,你去查查。”
“查谁?”齐宝一时没明白。
“她们会鞑子话,”乐弗望着那几个妇人手挽手走回来的身影,她们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亢奋,像刚打完一场胜仗。
“我要知道她们家里还有几口人,欠卫所多少籽粒钱。”
眨眼的功夫,几个妇人已说笑着走回了箩筐旁,乐弗将手里的布鞋并箩筐里的几双,一并拾起递给葛喜生。
“这几双我都要了。”她将佩囊直接放到妇人手里。
指尖一沉,那妇人触到囊里沉甸甸的银子,有些发懵,“不过几双粗针布鞋……这太多了,我可受不起!”她慌忙把银子递回来。
乐弗轻轻抬手拦住:“拿着吧,够你们几个置办身得体衣裳的。”
一旁几个妇人也围了上来,各个神情警惕惊慌。
“明日午时,十字大街辽安驿运。你们几个若是家里窘迫,想寻份安稳活计,只管来找我。”
不等回应,乐弗转身便走。
这马市里的泥巴地,还有那些斜睨着眼睛的鞑子,她一眼也不想再多看。
几人沿着来时路折返,路过方才屯军们修补过的地方,那泥坑已经被填平,新土还泛着潮气,上面铺着几块石板。
可还没等乐弗收回目光,远处又传来辘辘车声,方才那辆马车也折返回来,车辙不偏不倚,从新铺的石板上碾过。
“咔嚓”几声,石板断裂,泥水四溅,马车绝尘而去。
小旗官的吼声很快又响起:“都麻利点!闭市前填平整!”
几个赤脚的屯军沉默不语,扛着锹,木然走回坑边。
填了平,平了碾,碾了再填。
乐弗不忍再看。
这些屯军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。
世世代代填着同一个坑,平了一处,转眼又被碾开一处,反反复复,永无出头之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