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好了。”蒋承骁对着镜头,声音低沉,“这是纯天然、零添加、有机生态的高山野笋。生长在海拔——”他看了许知行一眼。
“三百米。”许知行小声提醒。
“海拔三百米的原始竹林深处。”蒋承骁继续,“每一颗都是人工精选,经过严格的尺寸筛选和品质把控。”
【他又开始了!】
【上次把草鞋吹成高定,这次要把笋干吹成什么?】
蒋承骁举起笋。
“口说无凭。”他把口罩往上拉了一点,露出下巴和嘴唇,“我现场试吃。”
许知行在旁边皱了下眉:“那是生的。”
蒋承骁已经把笋片塞进嘴里了。
他咬了一口。
生笋又硬又涩,还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蒋承骁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。他的眉毛拧在一起,腮帮子的肌肉在口罩下鼓动着。
弹幕安静了两秒。
蒋承骁咽了下去。
“口感清脆。”他面不改色的说,“回甘明显。带点……土味。纯天然的土味。这说明它没有经过化学处理,保留了最原始的风味。”
他把剩下的半片笋举到镜头前。
“你们在超市买的真空包装的笋干,全是泡过药水的。吃进去的都是添加剂。但我们这个,你看,”他指着笋片上沾着的泥土,“连土都是原装的。”
【我信了,我真的信了。】
【这哥们是不是当过传销头子?为什么每次他说完我都想买???】
【买!321上链接!冲着他生吃那一口我也得买。】
【主播,你这助理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公司当带货主播吗?太会夸了!我们就需要这样的人才!】
许知行看了一眼后台,在线人数突破两千了。
他挂上了链接。
笋干,五斤一份,五十块包邮。
下单的人比他预想的多。
一个小时的直播,卖出去十份。
五百块。
加上之前存的,账上有一千七百二十块了。
关掉直播。
蒋承骁灌了三大碗水,才把嘴里生笋的涩味冲淡。
“五百块。”他伸出手,“分我一半。”
“你欠我一千八百二十。”
“我刚才为了推销生吃了笋!这是敬业!要加绩效!”
“绩效就是今晚多给你一个鸡蛋。”
蒋承骁气的在院子里转圈。
许知行没理他。他坐在桌前,拿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输入了数字:500。
转账。
收款人是陌生的账号,名字只显示了姓:孙。
备注栏里,许知行打了两个字:医药费。
转账成功。
账户余额一下子从一千七百二十变成了一千二百二十。
许知行关掉手机,把它揣进口袋。
他没注意到,蒋承骁正好从他身后走过来倒水。
蒋承骁的视线扫过手机屏幕的瞬间,看到了转账页面。
五百块。
医药费。
转给了一个姓孙的人。
蒋承骁端着水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吭声,端着水回到了角落里坐下。
晚上。
许知行做了笋片炒蛋,用了四个鸡蛋。蒋承骁那份多了一个荷包蛋,算是绩效。
两人坐在桌前吃饭。
蒋承骁吃的很快,但心思不在饭上。他时不时的瞟许知行一眼,又低下头扒饭。
“你看什么?”许知行问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蒋承骁夹了一筷子笋片,“这笋还行,比生吃好多了。”
许知行嗯了一声。
“许知行。”蒋承骁放下筷子,装作不经意的问,“你认识姓孙的人吗?”
许知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蒋承骁耸肩,“你在这村里也没什么朋友,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许知行继续吃饭。
蒋承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。
“那你今天下午转的那五百块是给谁的?”
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一声响。
许知行转过头,看着蒋承骁。
“你偷看我手机?”
“我没偷看。”蒋承骁理直气壮,“你自己大大方方的转账,屏幕朝着我,我又不是瞎子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五百块是我们一起赚的!”蒋承骁一拍桌子,“我生吃了笋!我的嘴现在还是涩的!你转给一个不认识的人?还写着医药费?你在外面有什么人了?”
许知行放下筷子,面无表情的看着他。
“这句话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蒋承骁被他这一问搞的有点心虚,声音却更大了,“就是字面意思!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——在外面——”
他卡壳了。
在外面什么?
蒋承骁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。
他只是看到许知行把钱转给了陌生人,心里就堵的慌。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不舒服。
“在外面有狗了?”蒋承骁最后憋出一句。
许知行愣了一下。
院子里,大黑从狗窝里探出头,疑惑的看了过来。
“我说的不是你。”蒋承骁冲大黑摆摆手。
大黑缩回了狗窝。
许知行盯着蒋承骁看了五秒钟。
“那五百块,”许知行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还债。”
“还什么债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!那是我的绩效!我的血汗钱!”蒋承骁站起来,“你要是有什么事,你说出来。我们是合伙人,你不能瞒着我。”
“我们不是合伙人。”许知行也站起来,“你是债务人,我是债权人。我怎么花钱,不需要跟你汇报。”
两人隔着桌子对峙。
蒋承骁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许知行说的没错。这些钱确实是他的。蒋承骁欠着他的债,没有立场管他怎么花钱。
但心里就是不痛快。
“行。”蒋承骁一把抓起碗,转身走向院子。
“碗别摔了。”许知行在后面说。
“关你屁事!”
蒋承骁蹲在井边洗碗,洗的很用力,碗在手里转来转去,水花溅了一身。
他一边洗一边想。
医药费。
许知行被从许家赶出来,一分钱没有。他也没什么病,不可能在这个村子里欠下医药费。
除非,是以前的事。
或者,是替别人还的。
蒋承骁把碗洗干净,放在石台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。许知行的影子映在窗户上,低头在写东西。
蒋承骁做了一个决定。
明天,跟踪他。
他要搞清楚,那个姓孙的人是谁。
那五百块钱,到底给了谁。
这可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!
蒋承骁回到屋里,躺在炕上,用破床单蒙住头。
许知行坐在桌前,翻开本子。
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响。
【收入:500元。支出:500元。结余:1220元。】
他顿了一下,又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【债务人:成削。今日表现:良。推销能力出色,但情绪管理能力差。疑似开始多管闲事。需警惕。】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
抬头看了一眼里屋。蒋承骁裹成一团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但许知行知道他没睡着。
因为蒋承骁睡着的时候会打呼噜,现在屋里安静的只有虫鸣。
许知行吹灭油灯。
黑暗里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窗外,将军在鸡笼里小声咯了一下,大黑在狗窝里翻了个身。
夜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