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林知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,它在那里一闪一闪,像是在嘲笑她。
星期五的深夜,项目报告的最后一页,她已经改了三遍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客户要求下周一提交,她估计至少还要两个小时。其实她可以不熬夜的。周六周日两天,慢慢改也来得及。但她不想。后天是她三十六岁生日。她想给自己一个礼物——一个完全不碰电脑的周末。
这个想法是昨天晚上突然冒出来的。那时候她正在回复一封邮件,手指悬在键盘上,突然觉得无比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怠。她已经想不起来,上一次完整的、什么都不做的周末是什么时候了。好像从来没有过。就算没有紧急的工作,她也会习惯性地打开电脑,刷一刷邮件,看一看消息。好像不看就会错过什么,不看就会被落下。
但这个周末,她想试试。
三十六岁了。
她想给自己放两天假。哪怕只是两天。
林知然住在海庭的一栋新楼里,三十二层,三十多平米的一居室。窗户正对着海湾的方向,但这个时间,对面港岛那边的灯光已经暗下去大半,只剩下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几层——和她一样的人,大概。
她端起马克杯,喝了一口咖啡。凉的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。她把杯子放下,揉了揉眼睛。眼睛很干,有点刺痛。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,上次体检医生说是干眼症,让她少看屏幕。少看屏幕?她苦笑了一下。她的工作就是对着屏幕。写方案、做报告、回邮件、开会。一天下来,除了睡觉的几个小时,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屏幕。而且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。今晚本来可以早点开始的。但下午临时开了个会,然后又处理了几封邮件,等她终于坐下来改报告,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
没问题。
她最擅长说这三个字了。从二十二岁到现在,十四年,她说了无数次"没问题"。
没问题,这个项目我来跟。
没问题,周末加班可以。
没问题,我今晚就改好。
没问题,deadline 提前没关系。
她一直是那个"没问题"的人。领导喜欢她,客户信任她,同事觉得她靠谱。可是现在,凌晨快两点,她一个人坐在家里的书桌前,改着第三遍的报告,突然很想问自己一句:真的没问题吗?
港城的冬天不算冷,但凌晨还是有点凉意。她裹了裹身上的针织开衫,又喝了一口凉咖啡。应该起来热一下的。但她没动。不想动。她就那样坐着,盯着屏幕,手指放在键盘上,但敲不出字来。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。不是不会写,是不想写。不是没能力,是没动力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熄灭,她能感觉到,但说不清是什么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刚来港城那几年,她浑身都是劲儿。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想着今天要做什么,晚上躺在床上会想着明天要怎么更好。那时候加班也不觉得累,觉得一切都有意义。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她想不起来。也许是三十岁那年。也许是三十三岁升职之后。也许是更早,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。她只知道,现在的自己,和当年那个拿着港城研究生offer、兴冲冲跟男朋友说"我要走"的女孩,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。那个女孩眼里有光,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。而现在的她,坐在凌晨两点的黑暗里,眼睛干涩,肩颈酸痛,心里是一片灰蒙蒙的虚无。
桌上的体检报告放在那里,白色的封面,右上角印着体检中心的logo。昨天去拿的。护士小姐很专业,逐项给她解释,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切。
"胆囊息肉,1.2厘米,建议手术切除。这个尺寸有一定风险,早点处理比较好。"
"颈椎曲度变直,长期伏案工作导致的,要注意姿势,多活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