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企的生活,和初创公司完全不一样。
不是说工作轻松了——工作一点都不轻松。
只是累的方式不一样。
初创公司累的是身体,熬夜、赶项目、什么都要自己上。但大家都是拼命十三郎,目标一致,方向明确,累归累,心里是爽的。
外企累的是心。
表面上看,一切都很规范。有流程、有制度、有层级、有分工。早上九点上班,晚上六点下班,偶尔加班也不会太夸张。
但表面之下,是暗潮涌动。
她很快发现,外企最难的不是技术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
资源是有限的。预算、人头、项目、晋升机会,都是有限的。
每个人都在争。但没有人会明着争。
大家看起来都很和气,开会的时候笑眯眯的,邮件写得客客气气的,但背后的博弈从来没有停过。
她以前在PayLink的时候不需要想这些。大家都是冲着同一个目标,有问题直接说,有想法直接提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现在不行了。
她得学会看眼色,学会说话留三分,学会在邮件里cc该cc的人,学会在会议上不该说的话不说。
这些东西,她不喜欢,但她得学。
带的团队也不一样。
PayLink的时候,她手下的人各个都是能打的。给他们一个目标,他们自己会想办法搞定。
外企不一样。
她的团队里有十几个人,有能干的,也有混日子的。有些人准点上班准点下班,交代的事情能拖就拖,会议上永远不发言。
她刚开始的时候很不理解。后来她慢慢明白了——这些人很多都是在公司待了很多年的老员工,升也升不上去了,走也不想走,就这么耗着。
她只能把重要的事情交给靠谱的人,其他人就让他们做些边缘的工作。然后自己加班,把他们没做好的补上。
她跟程若澜吐槽过这些。
有一年她们一起去了马来西亚。程若澜是去出差,她请了几天假去旅游,两个人在吉隆坡汇合。
"我觉得我每天上班都在演戏,"她说,"笑着跟人打招呼,笑着开会,笑着发邮件。但我心里累死了。"
"外企都这样,"程若澜说,"公司越大,政治越多。"
"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?"
"习惯了,"程若澜耸耸肩,"而且我比较会装。"
也许这就是职场吧。到了这个级别,技术只是基本功,更重要的是怎么跟人打交道。
她不喜欢这些,但她得接受。
三十四岁那年秋天,她收到一条微信。
是大学室友群里的消息。那个群平时很安静,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有人发个红包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周晓晓说她要结婚了,请大家来喝喜酒。
群里立刻热闹起来。
苏小曼说她在宁州,最小的孩子都上小学了,请假有点难,但一定想办法来。
沈思雨说她去年刚结婚,知然都没来参加,这次晓晓的婚礼她一定到。
知然看着那条消息,有点愧疚。去年思雨在海城结婚的时候,她正好有一个很紧的项目,实在走不开,只发了红包。
"我一定来,"她在群里说,"晓晓你需要伴娘吗?"
"需要需要!就等着你来当伴娘了!"
她们四个人,大学四年同一个寝室。
周晓晓是临安本地人,毕业后读研,然后留校当了辅导员。
苏小曼回了宁州老家,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,现在在当地一家公司做文员,孩子都生了两个。
沈思雨去了海城,在外企做销售,去年刚结婚。
而她,去了港城,十二年了,还是一个人。
四个人,四条不同的路。
婚礼那天,她起了个大早。
伴娘要去新娘家里帮忙,接亲的时候还要"刁难"新郎。
周晓晓的新郎姓张,是学校里的老师,已经是副教授了。两个人是同事介绍认识的,谈了两年,终于修成正果。
她到周晓晓家的时候,苏小曼和沈思雨已经到了。她们是姐妹团,陪着新娘一起。
三个人好多年没见,一见面就抱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。
"知然!你怎么还是这么瘦!"
"小曼你气色好好啊,当妈的人就是不一样。"
"思雨你结婚之后胖了一点点哦,幸福肥?"
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大学时代。
接亲的时候,新郎带着伴郎和兄弟团来了。
她们按照惯例在门口"刁难",让新郎发红包、做俯卧撑、唱情歌。
她陪着新娘,透过视频看前方发来的实况转播,看新郎出洋相。
然后她的目光突然停住了。
新郎身后站着一个人,高高的,穿着伴郎的西装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。
那个侧脸,那个身形——
不会吧?
门打开的时候,她终于看清了。
是李维舟。
十几年没见了。
他也看到了她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起来。
"林知然?"
"李维舟?你怎么在这?"
"我是伴郎,新郎是我研究生学长。"他笑了笑,"你呢?"
"我是伴娘,新娘是我大学室友。"
"这么巧。"
"是挺巧的。"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都笑了起来。
接亲的环节很热闹,她没有太多时间和李维舟聊聊。
但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他那边瞟。
他比以前壮实了一些,脸上多了些成熟的痕迹,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了。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,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。
她想起中学的时候,李维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。
成绩好,长得帅,还是篮球队队长。
每次在走廊里遇到他,她的心跳都会加速。每次看他打球,她都会找各种借口在球场边"路过"。
她暗恋了他整整三年,却从来没有表白过。
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——她那时候成绩也很好。
是因为林知然有自己的骄傲。她觉得女孩子不应该主动。她觉得如果他喜欢她,他会来找她的。
但他没有。
高考之后,她考上了临安的大学,他听说发挥失常,复读了一年,去了外地。
从此再没见过。
中午酒店安排了午宴,伴郎伴娘和姐妹团、兄弟团坐在一起。
她正好和李维舟坐一起,刚好可以说说话。
"好久不见了,你现在在哪?"他问。
"港城。你呢?"
"我在临安。"
"一直在临安?"
"不是,"他说,"中间兜兜转转的,最后又回来了。"
她想问更多,但旁边有人敬酒,打断了对话。
吃饭的时候,她偶尔会听见他跟旁边的人的聊天,说说笑笑的,看起来很随和。但她总觉得,他笑的时候,眼睛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以前的李维舟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的他,眼神里有光,整个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。就算只是站在那里,都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。
现在呢?
他看起来……普通了。
普通得像任何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。
下午的婚礼仪式很热闹。
周晓晓和张老师交换戒指、宣读誓词、接受大家的祝福。
她站在伴娘的位置上,看着两个人幸福的样子,心里有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敬酒的时候,她陪着周晓晓一桌一桌地走。
走到大学同学那一桌的时候,她看到了陈默。
他比以前胖了一点,穿着深蓝色的衬衫。他身边坐着一个小女孩,四五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他看到她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她也点了点头。
没有说话。不需要说话。
周晓晓拉着她往下一桌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他正在帮小女孩擦嘴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
他看起来挺幸福的。
挺好的。
晚上婚礼结束,宾客们陆续离开。
她帮忙收拾了一会儿,然后几个人说去酒店的酒吧坐坐。
灯光昏暗,音乐轻柔。大家要了酒,围坐在一起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苏小曼说她得早点回房间,明天一早要赶飞机回宁州,孩子还等着她。
沈思雨也说老公在微信上催她,问她什么时候回房间。
人慢慢走了一些,最后剩下的人不多了。
她和李维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一起。
"今天累吗?"他问。
"还好,"她说,"你呢?"
"还行。"他喝了一口酒,"好久没参加婚礼了。"
"我也是,我也好久没回临安了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在港城做什么?"他问。
"普通打工仔,算是售前吧。你呢?"
"牛马一个,码农。"他笑了笑,"在临安新天科技"
"我知道那家,"她说,"确实挺出名的。"
"出名是出名,就是……"他没有说下去,摇了摇头,喝了一口酒。
她没有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