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理报告出来了。
良性。
林知然站在专科中心的前台,看着手里的检查结果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这几天她一直悬着心。虽然医生说概率很低,虽然理智告诉她不用担心,但那个"万一"始终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可怕的想法。睡不着的时候,她甚至会想,如果真的是那个结果,她要怎么告诉爸妈,要怎么安排后面的事。
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出专科中心。外面阳光很好,港城最近难得的晴天。她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活着真好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。不过是个小手术,不过是良性的息肉,又不是什么大病。但这几天的经历,确实让她想了很多从前不会想的事情。
她掏出手机,给程若澜发了条消息:"报告出来了,良性。"
程若澜秒回:"太好了!终于放心了。"
"嗯。"
"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?"
"还行。"林知然想了想,又打字:"有空吗?想跟你视频聊聊。"
"好啊,晚上?我八点有个会,九点半以后吧。"
"行。"
发完消息,她站在门口,忽然不想回家。
于是她沿着街道慢慢走,也不知道要去哪里,就是想走走。港城的街道很窄,人很多,每个人都走得很快,好像有什么急事。她混在人群里,被裹挟着往前走,却觉得自己跟这些人不太一样。
他们都在赶路。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
走了一会儿,她拐进一家咖啡店,点了杯美式,在角落里坐下来。
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,很安静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。
林知然看着那块光斑发呆。
晚上要跟程若澜聊什么呢?
她想说:我最近在考虑辞职。
但她不确定该怎么开口。
她们从小一起长大,幼儿园、小学、初中,一路走来,三十多年的交情。若澜是最了解她的人之一。但这件事……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。
程若澜现在在新加坡做金融,比她还忙。但程若澜不一样,程若澜有计划。她说过"再熬几年,四十岁退休"。她有目标,有时间表,有一个稳定的男朋友陪在身边。
而林知然呢?
她以前也有计划,有目标。升职、加薪、做到更高的位置。这些目标支撑着她走过了十几年。但这几天躺在家里,她忽然开始怀疑:这些目标,还有意义吗?
她不知道了。
曾经那么清晰的路,忽然变得模糊起来。
晚上九点半,林知然坐在沙发上,打开了视频通话。
程若澜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背景是她新加坡的公寓。她看起来有点疲惫,但精神还不错,刚开完会的样子。
"让我看看你,"若澜凑近镜头,"气色还行嘛,没有很憔悴。"
"手术很小,恢复得快。"
"那就好。吓死我了,你发消息说要做手术,我还以为多严重。"
"就是胆囊息肉,微创的,当天就回家了。"
"以后要注意身体啊,你们这些工作狂,不到出问题都不知道停。"若澜说着,自己也笑了,"我也是。"
"你最近怎么样?"林知然问。
"老样子,忙。"若澜叹了口气,"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,天天加班,周末也不得闲。不过快了,这个项目做完应该能松一口气。"
"你不是说今年准备结婚吗?忙得过来吗?"
"还好啦,婚礼的事情交给阿Ken在办,我就负责出席就行。"若澜笑了笑,"对了,我还没给你看戒指呢,等我……"
她举起左手,在镜头前晃了晃。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钻戒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"好看吧?上个月他求婚的,当时就想告诉你,后来你说要做手术,就没顾上。"
"好看。"林知然看着那枚戒指,真心为她开心,"恭喜你,若澜。"
"谢谢。"若澜把手放下,笑容温柔了一些,"我就是觉得,有个人在身边挺好的。忙的时候有人陪着说说话,累的时候有人给你做顿饭。你呢,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人?"
林知然摇了摇头。
"没有。"
"那也不急,"若澜说,"对的人总会出现的。我就是希望你有个人陪着,不用一个人扛所有的事。"
"嗯。"
程若澜看着她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"知然,你是不是有心事?"
林知然沉默了一会儿。
"若澜,我最近在想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你说。"
林知然深吸一口气。
"我在想……要不要辞职。"
屏幕那头,程若澜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,不是责怪,而是担心。
"怎么了?"她的声音轻下来,"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?"
林知然没想到程若澜是这个反应。
她以为程若澜会说"你疯了吗",会劝她想清楚,会讲一堆道理。但程若澜没有。程若澜只是担心地看着她,等着她说。
"没有遇到什么事,"林知然说,"就是……累了。"
"累?"程若澜点点头,"我懂。这种累我也有过。"
"不是身体累,"林知然斟酌着词句,"是那种……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累。每天早上起来,做一样的事情,见一样的人,开一样的会。然后回家,睡觉,第二天再来一遍。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有什么意义。"
程若澜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以前不是这样的,"她说,"以前你很有冲劲的,升职加薪,什么都想要做到最好。"
"是啊,以前。"林知然苦笑了一下,"可能就是因为太拼了,拼到现在,忽然不知道在拼什么了。"
"是因为做手术的事吗?"程若澜问,"我听说有些人生病之后会想很多。"
"也许吧。"林知然想了想,"做手术之前,医生让找人陪,我翻了一圈通讯录,发现能开口的人只有赵悦。若澜,我在港城这么多年,能帮我签字的人,只有一个离职的前同事和前室友。"
"那是因为你不好意思麻烦别人……"
"不是,"林知然说,"是我没有别人可以麻烦。我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工作,没有时间经营其他的关系。我以为这样没关系,以为我一个人可以搞定所有的事。但那天站在医院门口,我忽然觉得很……空。"
程若澜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"手术的时候全麻,睡了两个多小时,"林知然继续说,"醒来之后我看了一下手机,发现工作上没什么大事。我不在的那两个小时,世界照常运转。那一刻我忽然想,我这么拼命,到底是为了什么?"
"为了自己啊。"若澜轻声说。
"可是我不开心。"林知然的声音有点低,"若澜,我真的不开心。我不是矫情,我是真的……很累。这种累不是休息几天就能好的,是从心里往外的累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。"
屏幕那头,程若澜的眼眶有点红了。
"知然……"
"我知道我拥有很多,"林知然说,"工作、房子、存款,这些我都有。但是我不快乐。我每天都在熬,熬一天算一天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"
程若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"知然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也累。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晚上十一二点才下班。周末还要处理邮件。有时候我也会想,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。"
林知然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"但是我选择熬下去,"程若澜说,"因为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。四十岁之前拼一拼,四十岁之后就退休,想干嘛干嘛。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熬,所以我能熬得下去。"
"可是我不知道。"林知然说,"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熬。以前我知道,升职,加薪,做到更高的位置。但现在……我已经是负责人了,然后呢?继续往上爬?爬到什么时候?爬到顶了又怎样?"
"那你想要什么?"程若澜问。
林知然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她这几天一直在问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