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第一周,Michelle被调走了。
消息来得毫无预兆。周一早上开机,邮箱里躺着一封全员通知——组织架构调整,Michelle调任"战略创新部"负责人,即日生效。
战略创新部。
林知然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。
圈内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没有预算,没有项目,没有任何实际业务。说好听点叫"探索新方向",说难听点就是养老等退休。
Michelle在OmniLife干了十五年。
十五年,从基层做到总监,带过的人少说上百个,业绩从来没掉出过前三。
说调就调了。
中午去茶水间倒水,听到几个同事在角落里小声议论。
"听说是站队的问题。"
"什么站队?"
"Vincent和Peter不是斗了好几年吗?这次总算分出胜负了,Vincent升亚太区负责人,Peter发配去亚非拉。Michelle之前跟Peter走得近……"
"难怪。"
"不只是走得近,听说她们三观也比较合。Peter那个人你知道的,比较理想主义,不太玩政治那套。Michelle也是,做事情讲究实打实的。"
"那Vincent呢?"
"Vincent?"那人压低声音笑了笑,"Vincent是什么人,你还不知道?"
林知然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,假装没在听。
但每一个字都落进了耳朵里。
Michelle跟Peter三观合,所以Peter输了,她也跟着倒霉。
就这么简单。
不是能力不行,不是业绩不好,只是因为跟错了人。
十五年,说没就没了。
新老板叫Andy,从海城调过来的。
第一次见面是周三下午的team meeting。
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。
"大家好,我是Andy,很高兴加入这个团队。"
他讲了很多愿景、战略、机遇、挑战。PPT做得很漂亮,每一页都有图表和关键词,配色是那种很"咨询公司"的蓝灰色调。
林知然坐在会议室的角落,听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见过太多这种开场了。新官上任,先画个大饼,让大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。等过了蜜月期,该裁员裁员,该加压加压,什么愿景战略,全都抛到脑后。
果然,会后Andy单独把她叫进了办公室。
"知然,"他翘着二郎腿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"我看了一下Q3的数字,pipeline有点薄啊。"
"有几个大项目刚收尾,新的还在跟进。"
"跟进中的东西不能当数字。"Andy皱了皱眉,"有没有什么可以加速的?"
"客户那边有自己的节奏,我们能做的都在做。"
Andy沉默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让林知然有点不舒服。
"知然,我理解你的意思。但我们现在需要拿出一些成绩来。"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,"下周有个季度review,你帮我把pipeline的报告润色一下。"
"润色?"
"就是……"他比划了一下,"有些项目的成功率,可以乐观一点估。有些风险点,不用写那么显眼。你懂的。"
林知然懂了。
把不确定的写成确定的,把有问题的藏起来。数字好看了,老板开心了,至于以后会不会翻车——以后再说。
"Andy,"她斟酌着措辞,"这些项目的情况是有具体依据的。如果我们报得太乐观,后面落不了地,反而被动。"
"不会的,不会的。"Andy摆摆手,语气很轻松,"先过了这一关再说。数字嘛,都是估出来的,谁也不会真的去查。"
数字都是估出来的。
林知然看着他脸上那副"你太认真了"的表情,忽然觉得有点恶心。
第二件事发生在九月中。
陈露开始被边缘化。
陈露是隔壁组的老人,来得比林知然还早。以前是team里的明星——客户关系好,业绩漂亮,升职最快的那个。
去年生孩子,休了六个月产假。
回来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她的客户被分给了别人。"你刚回来,先适应适应,这几个项目比较复杂,让熟悉的人继续跟比较好。"
她被安排去做支持性的工作。整理资料,写会议纪要,帮别人做PPT。
林知然看着这一切,说不出话来。
有一天下午,她去茶水间接水,看到陈露一个人站在窗边。
背对着门,肩膀微微塌着。
"陈露?"
陈露转过身,眼眶有点红,但还是笑了笑:"没事,就是休息一下。"
"你还好吗?"
"还好。"她低下头,"就是……有点不适应。"
不适应。
林知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说"会好起来的",但这话说出口,自己都不信。
陈露以前是什么样的人?
开会的时候侃侃而谈,跟客户打交道游刃有余,team building的时候总是最活跃的那个。眼睛亮亮的,走路带风。
现在呢?
坐在角落里,不怎么说话,眼神暗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