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抚过我的头发,一下一下的,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后来你把我按进池水里,我呛得半死,可我心里想的是——她离我这么近,我都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。”
“你让我跪在雪地里,跪了两个时辰,我膝盖都快废了,可我心里想的是——她什么时候会出来看我?”
他笑了,那笑容带着泪。
“你召我侍寝那晚,我高兴得一夜没睡。我想,她要我了,她终于要我了。结果你让我走。”
他的手顿住了。
“你让我走的时候那个眼神,”他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梳头。
“后来我回北渊了。回去那天,你站在城楼上,穿着红色的衣裳,风吹过来,你的头发在飞。我想,我这辈子,就是这个人了。”
“可我回去之后,每天都在想你。想你想得发疯,想你想得睡不着,想你想得恨不得把自己掐死。”
“我告诉自己,你是我的仇人,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,我要十倍百倍地还给你。可我越这么想,就越想你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后来我终于找到你了。我把你关起来,关在那个金笼里。我每天去看你,每天去亲你,每天去咬你,每天被你骂疯子。”
“可我不在乎。疯子就疯子,只要你在,我什么都行。”
“结果你跑了。”
他的手停下来,攥着梳子,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我找了你一年。一年,三百二十七天。我翻遍了大夏,我以为你死了,我以为你被人害了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“可我找到你了。你在那个村子里,蹲在溪边洗衣服,晒得黑黑的,瘦瘦的,像个真正的村姑。”
“我当时想,我要把你带回去,再也不让你跑了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我带你回去了。三天三夜,我抱着你,亲着你,要着你,恨不得把你揉进我骨头里。”
“我想,这样她就不会跑了吧。这样她就知道我要她了吧。这样她就会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继续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然后你死了。”
他放下梳子,俯下身,把脸贴在我的脸上。
“你就这么死了。当着我面。连让我救你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“你知道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什么吗?看见你躺在那儿,血从嘴角流下来,流得满枕头都是。你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帐顶,看着那些缠枝纹,就是不看我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喊你,你不应。我抱你,你不动。我叫你名字,一遍一遍地叫,你就是不应。”
“你死了。你真的死了。”
他开始哭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哭了很久很久,他终于停下来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脸,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,看着那张再也不会骂他疯子的嘴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太奇怪了,像是哭和笑掺在一起,又像是痛和恨混成一团。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脸,碰了碰我冰凉的嘴唇。
“沈昭宁,”他说,声音沙沙的,“你以为死了就能跑掉吗?”
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,慢慢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你以为死了,我就找不到你了?”
他俯下身,嘴唇贴上我的耳朵。
“我告诉你,”他说,一字一字,咬得很重,“你死了,我也不放过你。”
他的舌尖轻轻舔了舔我的耳垂。
“你这具身体,我要了。”
“你死了,我就抱着你的尸体睡。你烂了,我就抱着你的骨头睡。你化成灰,我就把你的灰装在盒子里,天天抱在怀里。”
他的手开始往下滑。
“你活着是我的人,死了是我的鬼。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你都别想逃。”
我飘在半空,看着他,看着他对我的尸体做的那些事。
我想骂他疯子。
可我骂不出来。
因为我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
他说到做到。
我死了,他也不会放过我。
他就那么抱着我的尸体,亲着,抚着,说着那些疯话。我的尸体在他怀里,冰冰冷冷的,可他就像不知道似的,抱得那么紧,那么用力,那么——
那么什么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这辈子,大概是跑不掉了。
死了也跑不掉。
他那个人,疯起来,连阎王爷都拦不住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银白色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我那具冰冷的尸体上,落在玉石台子上。
他就那么抱着我,抱着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身体,一直坐到天亮。
我飘在那儿,看着他,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紧紧箍着我的手,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,慢慢涌出来的泪。
忽然,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沈昭宁,我知道你在。”
我的魂魄猛地一震。
他抬起头,看着虚空,看着我飘着的方向。他的眼睛里有泪,有光,有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“你跑不掉的,”他说,嘴角弯起来,弯成一个温柔又病态的笑,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虚空,直直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下来,”他说,“陪我。”
我愣在那儿,动弹不得。
他就那么看着我,看着我那团虚无缥缈的魂魄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下来陪我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不然我就把你的尸体做成傀儡,天天抱着走。”
疯子。
真是疯子。
我飘在那儿,看着他那张脸,看着他那双浅色的、淬了毒的眼睛,看着他那副疯得不成样子却还对着我笑的模样。
过了很久很久,我忽然笑了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可我就是笑了。
然后我向下飘去。
——全文真的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