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传闻罢了,连她认识的那位姜道长都没见过的毒药,肯定就是些没影的传闻。哪能当真。
不想吃药的人就是会胡思乱想,找各种借口为自己开脱。
她正想着,试药的人便来了。
顾蕴简手执一卷书,坐到了帐内的书案前写字,是不是抬起头瞥一眼正在苦着脸对着药碎碎念的女人,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。
“殿下不是去叫了山下的老妇吗?”沈婙问。
他执笔的手未有停顿,仍行云流水地写些什么,也并未抬眼,答道:“延山是驻军之地,山脚下并无村民居住。徐季带人去了邻山山脚,却发现村内多处蓄大狗防备外人,许是进来山匪肆虐的缘故。强闯也并非不可,却扰村民清净。”
“想不到殿下还在意这等末枝小民的感受,却不知怎得带出将受伤民女当成细作抓起来的下属。若我不是官宦家女,只是山下无名浣衣女,误入延山,是不是应当命葬于此了?”
若真是爱民如子,关心百姓感受,沈婙免不得还要夸一句殿下大义,只怕在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上彰显仁德,想引青史留一笔,实际却不予钱财,不听民怨。
若是现下需要照护之人是他心上那位,他还能因不扰村民清净而返,她才更信几分他的仁德。
“殿下?”
她见他愣了神,又换了措辞将方才那句话再说了一遍,却见他一顿,随后松了笔,行至她面前,道:“徐季行事鲁莽,是我教导训诫不当。”
“不知苏小姐想要什么补偿,我代他向你赔罪。”
发钱了!
你的属下那么凶残,又用镣铐,又将长枪架在我身上。这身上的伤一道又一道的,都是因为你的属下才受的,不仅要寻医抓药,还要在家休养,误了正事,雇人替她做事,也需银两。
闷在家中无所事事,难免心生烦躁,也须银钱作为补偿。
算下来,怎么着也要一万两吧。
沈婙泪都准备好了,即将开哭时却又忽然转了念头。
“臣女不求万两金,只一事想请殿下帮忙。”
“殿下可听过同甘共苦一词,臣女想日后与殿下有福同享,有罪共担,风雨同舟,”沈婙顿了顿,抬眼去看顾蕴简的表情。
接着说道——
“也就是说,以后臣女喝的药殿下都要喝一口,殿下吃的糖都要分一半给臣女。”
顾蕴简:?
不要钱也就罢了,竟然也不求旁的特权?
她刚开口时,他还以为她要和他结成政治同盟了,同舟共济,遇事同进退,结果竟然是简单的吃食。
这苏小姐的说话方式属实是有些特别了。
还是说,她这话本身就含着隐喻?药和糖都另有指代?
“殿下可愿意?”他回过神来时发现一勺药已经凑到了他嘴边,身侧人眼睛亮闪闪,看着他的唇边,好像在期待着什么。
他面不改色地喝下去,她眼睛更亮了。
又一勺凑到他嘴边,见他继续喝,她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,看起来不像是重伤重病之人,脸色都红润了。
他就是吃口药,至于这么雀跃吗?
有那么苦吗?
他不懂,只配合她的节奏张嘴喝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一碗药已经被喝了一半了,都快见底了。
沈婙对上顾蕴简疑惑不解的眼神,只能眨巴眨巴眼睛笑,一边默默加快手上的动作。
顾蕴简又咽下一口苦涩的深褐色液体后,反手钳制住沈婙的右手,整个手掌覆盖在她紧握药碗的手背上,牵引着她的手臂向她的嘴旁送,另一只手抓住她的下颌,手掌根部抵在她咽喉处的位置,五根手指紧掐她的脸骨,用力一掰,她张开了嘴。
左臂的伤今日才包扎过,动不了。她聚力在右臂上,试图向后肘击,却发现肌肉骨头都有些不听使唤。身后男人也用了很大的劲,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指节的发力方向,他的皮肤深陷她的肌肉,遏制地很紧。
用腿吗?
她想了想,从后方攻击的可能性,一个慌神,发酸的苦味已经在她口中蔓延开来,攻城掠池,侵占她的所有味觉。
太难吃了!
药物顺着她的喉咙掉落她的胃里,让她的胃都感觉到抽搐。
混蛋!
她不喝,他就这么强行灌药?真是太粗暴了!
他松了手,她抓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,加大与空气的解除,好像这样就能多少缓解嘴里的苦味。
终于从苦海中挣扎着缓过来,正想开口骂人时,口中又渗入了别的滋味。
是酸酸甜甜,冰冰凉凉的液体。
散发着玫瑰的香味,犹如天山甘霖,入口先是微甜冰凉,在口中含着一瞬酸味加强,能品出陈皮的味道,再往下咽,只觉它净化了自己原本干涩的咽喉,口中散着酸甜的回甘,久久不散。
她品鉴完毕,某人已经坐回了书案后,一言不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