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沉重但必须面对的问题。
吴阿姨思考了很久。“我想过。”她缓缓说,“老头子这病,好不了了。医生早就说过,就是时间问题。他现在活着,更多的是痛苦和恐惧。我不求延长他的生命,只希望减少他的痛苦。让他觉得不孤单,让他能平静地吃饭、睡觉。至于会不会让他‘离不开’我……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悲伤,也有释然:“我和他过了四十七年,早就分不开了。就算我‘走了’,这份牵挂也在。但如果我的陪伴能让他现在好受点,哪怕一点点,我就觉得值。至于以后……该走的时候,我会送他走。然后,我们一起上路。”
她的意念清晰而坚定,那份白光也随着她的话语更加柔和明亮。
赵迪被说服了。他从吴阿姨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恶意或执迷,只有深沉的爱和责任。
“我明白了,吴阿姨。”赵迪拿起笔记本,“那么,我们来制定这份‘老伴陪护员’的工作协议。工作内容:以亡魂形态陪伴□□先生,安抚其情绪,引导其配合基本生活护理。工作目标:减轻陈先生的恐惧和孤独感,提升其生命最后阶段的生活质量。注意事项: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或过度影响陈先生及其周边人员;如发现陪伴行为产生明显负面效应,需立即中止或调整;每日……或定期,来此汇报情况。”
吴阿姨认真听着,点头:“很合理。我同意。”
“那么,关于‘薪资’……”赵迪顿了顿,“亡魂需要什么样的反馈呢?”
吴阿姨想了想:“看到他安宁,就是我的‘薪资’。如果非要说……也许,等他最终也离开时,能没有太多痛苦和遗憾地想起我,那就是最好的报酬了。”
赵迪在协议上记下。这或许是最纯粹的一单“业务”了。
“吴阿姨,您知道养老院的地址和陈伯伯的房间号吗?”
“知道。阳光家园养老院,三楼,307房。”
“好的。请您现在就去‘上岗’吧。记住这个锚点,有任何问题,或者需要调整策略,随时回来。”赵迪递给她一张名片。
吴阿姨接过(穿过于)名片,仔细“看”了看,然后对赵迪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你,小伙子。你是个善心人。”
她转身,步履平稳地穿过玻璃门,走入绵绵细雨中,身影渐渐淡化,与雨雾融为一体。
赵迪坐在椅子上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第一位亡魂客户,委托的内容是如此沉重又如此温暖。他打破了“不接亡魂单”的自我设限,但也为这个决定能否带来好的结果而忐忑。
晚上,老秦和周明先后来汇报工作。赵迪把吴阿姨的事告诉了他们。
老秦沉默良久,叹道:“这才是真正的相濡以沫,生死不离。小赵,这单你得小心跟进。亡魂的念力性质和生魂不同,陪伴的时间长了,可能会产生一些我们预料不到的影响。”
周明则有些感伤:“要是我和我女朋友以后也能这样……唉,算了,先顾眼前吧。我女朋友今天跟我说,她觉得我一定能醒,她在等我。”
赵迪把他们的担忧和提醒记下,决定明天抽空去一趟陈伯那里,专门请教关于亡魂委托的注意事项。
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,关于“小赵中介”能帮“那种存在”解决问题的传闻,正在城市某些不可见的层面,悄然流传开来。一些迷茫的、有所求的灵体,开始将目光投向人民路127号这间不起眼的铺面。
中介所的“特别事务部”,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打开了通往更广阔、也更复杂世界的大门。
吴阿姨开始“工作”的第二天,发生了一件让赵迪始料未及的事。
上午,中介所来了一个年轻人,自称是李薇的同事。“赵老板是吧?李薇姐让我把这个给您。”他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赵迪打开,里面是五百块钱,还有一张字条:“赵先生,这是之前欠您的中介费,还有一点我的心意。多亏了您,我现在工作稳定了,还能有点余力帮帮别人。李薇。”
赵迪愣住了。他早就忘了这茬,当初给李薇介绍工作根本没想过收钱。
“这……”他刚想推辞,年轻人已经摆摆手跑了:“李薇姐说您一定要收下,不然她心里过意不去!”
拿着这五百块钱,赵迪心里五味杂陈。这是他开张以来,第一笔真正意义上“主动支付”的、金额像样的中介费。
下午,那位找夜间装卸工作的中年男人也来了。他看起来依然疲惫,但眼神有了点光彩。“老板,我那活儿干了一周,攒了点钱,先把老婆的药费续上了。这是上次的中介费,您别嫌少。”他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,硬塞到赵迪手里,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等再多挣点,我再补。”
五十块钱,可能只是他辛苦一晚上的三分之一收入。赵迪觉得这钱烫手,但看到男人眼里真诚的感激,他推拒的话说不出口。
“大哥,您太客气了。嫂子身体好些了吗?”
“好点了,能吃点流食了。”男人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,“多亏您给指了条路。我嘴笨,不会说啥,反正……谢谢您!”
傍晚,王阿姨带着她介绍来的那个保洁老姐妹,提着一袋自家腌的咸菜过来,又是一番千恩万谢。
赵迪忽然意识到,这些微小但真诚的感谢、这些主动送上的报酬(无论多少),并不仅仅是金钱或物质。它们是一种能量,一种基于“帮助与被帮助”而产生的、正向的情感流动。陈伯所说的“念力反馈”,似乎正在以这种非常世俗的方式,开始显化。
而这种显化,似乎并不仅限于人类客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