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丹维特被丹尼尔送到了学院的暗塔里,这座伫立在十字星院百年的暗塔,在钟楼的对比下显得那么矮小,平平无奇。
剥落的外墙上爬满了魔株,斑驳的门板上满是锈痕,就连暗窗的窗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腐朽。就算有学生经过这里,也会因为这幅残败的景象认为这里是废弃的遗址而不做停留。
事实上,这里是学生试炼的初代斗场,里面被设置了压缩空间的法阵,同时还布置了九十九道考验。自建成以来,能够成功通过这些关卡的人寥寥无几。
暗塔内部,凯兰幽幽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内响起:“几天了?小子,你在这里几天了?”
极丹维特缓缓睁开了眼,茫然地扫过眼前一片漆黑,又很快垂下了头。
“喂,你怎么变得这么消极?一点都不像你。”凯兰叹了口气,“你要是再这么继续‘丧’下去,我们之后的计划怎么进行啊?”
极丹维特没有回答,只是挪了挪身体,默默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。
凯兰又问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?院长给你的时间是七天吧?可是你到现在都没有起来过。这样下去别说七天了,就是七十天,你也出不去!”
极丹维特仰起头,眼神失焦地望着塔顶:“如果最开始就知道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,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当个普通人。”
凯兰嗤笑一声:“小子,你想的太多了。你的命,从你叫这个名开始就注定了。我不管你现在是自暴自弃,还是想要逆天改命,你现在都必须振作起来,把眼前的关卡过来。我不会永远陪你待在这里的!”
极丹维特回忆起这些天频繁梦见的场景,只觉得恐惧。
“我的父母……真的会死在恶源手里吗?”
凯兰早就知道是因为这件事,极丹维特才突然转变了态度。他反问:“我说不是,你会相信吗?”
“只要你说!我就相信!”极丹维特握紧拳头,脑海中一次又一次闪现父母被恶源吞没的场景。他喉头哽咽:“为什么恶源会失控……路提亚……不是救世主吗?难道是我们找的方法不对?还是我们失败了?”
凯兰听到这话,冷哼一声:“喂,小子,我问你,你现在到底是相信预言,还是不相信预言?”
如果相信预言的话,他就不会觉得路提亚会失败,可是如果不相信预言,他似乎又对父母的事情耿耿于怀。
极丹维特后脑勺倚靠这冰冷的石壁,苦笑一声:“我不知道。如果……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,是预言家……那是不是说明,这一切我都该知道?”
凯兰少见的沉默了下去。
丹尼尔说的是对的。预言家需要舍弃自己全部的情感,无论是亲情也好,友情也好。没有任何一个预言家可以在保留情感的同时做到最精准的预言。就连曾经那个传奇预言家“极丹维特”也不例外。
可是这些东西,偏偏都是极丹维特最不想放弃的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在这样的环境下,凯兰的沉默让极丹维特更觉得不安,他双手握拳,茫然地打量着四周。
可是极暗的环境让他什么也看不到,只能对着空荡荡的空间发呆。
“喂!你还在不在!”
“我问你——”凯兰突然出声,吓了极丹维特一跳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你父母的事情,就是因为你没有按照既定的轨迹成为预言家,过早干预他们。那么,你会认命的变成预言家吗?”
凯兰的声音要比之前每一次都要低沉,没人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。
极丹维特在听到这个问题后,心头一颤。
他僵硬地笑了笑:“你在开玩笑吧?一点也不好笑……”
因为自己没有早早舍去情感,所以导致父母的死亡?这是他听过最恶意的笑话了。
凯兰以沉默代替了回答。
“不……不会是真的吧?”极丹维特猛地站起身,他想要看到凯兰的身影,想要观察他的表情。可是,凯兰现在并不能出现在现实中,他唯一可以看到凯兰实体的场景,只有他构建的梦境。
“凯兰!!你出来!!”极丹维特召唤出溯回之羽,泛着金光的笔尖划过半空,星星点点的魔力瞬间将周围一圈全部照亮。
这么多天以来,极丹维特终于看到了塔底的全部景象。
——这是一座古战场遗迹。
原来,极丹维特刚刚一直靠着的,是一块英雄碑。
“谨以此碑纪念我们的英雄——阿撒兹勒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位是兽人帝国最后一任将军。”凯兰的声音轻轻的,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怀念。“他是我们兽人帝国内稍有的反战派。在最后一场与光明帝国的战役里,他出征去解救那些被战火波及的百姓。无论是兽人帝国,还是光明帝国,他都一视同仁。所以,两方都很感谢他。”
“——直到那件事的发生。”凯兰像是陷入了回忆中,他用一种类似怀念的口吻讲述着往事,“两百年前,他在边境救了一个小女孩,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善意之举,可是没想到,小女孩后来遇到了光明帝国的援军。援军不知道阿撒兹勒的存在,朝小女孩要兽人的线索。小女孩也没有察觉到援军眼底隐藏的杀意,乖乖把阿撒兹勒的行踪告诉了他们。”
“之后……”
极丹维特可以想象之后的事情。
一个不为战争只为求和的敌军将领,还有一个杀红了眼只想报仇无差别攻击的援军。
“这是你们国家被救下的那群百姓为他立的碑。”凯兰的声音里是说不出的怅然,“这个家伙,从以前就一直很别扭,他如果知道死了之后还有人替他立碑,估计会很高兴吧。”
极丹维特指尖摩挲过已经模糊了的刻痕,忍不住问:“你们兽人帝国,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们国家开战?如果你们不发动战争,最后也不会闹到要把你们灭国的地步。”
凯兰嗤笑一声:“两个国家开战的理由,很难想吗?资源、人民、土地、粮食。总会有人不满,总会有人不知满足。如果不是我们,之后也会是你们。国家之间,从来就没有长久的和平。”
“只不过一直会有人追求和平。”极丹维特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决心,“我想清楚了,凯兰,我要帮助路提亚终结这场浩劫。不仅仅是为了我的家人们,也为了这些一直在追求和平,却一直被辜负的人。”
凯兰没说什么别的,只是问了那件极丹维特一直纠结的事情:“你确定要舍弃你的情感吗?”
极丹维特神色一僵,但是很快又恢复过来:“我确定,但不是现在。至少我要让我的能力成长起来,不再是拖大家后腿的累赘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凯兰应下,“你想要的成长,我可以帮你。”
他话音落下,周围的光点瞬间聚集,形成一节节向上的台阶。
极丹维特惊讶地望着面前的光阶:“这是……”
“跟着蝴蝶的指引!它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凯兰说。
极丹维特抬脚踏上第一节台阶,脚下光芒闪烁,一只赤色的蝴蝶从他脚底翩然而起,飞到他的面前。
极丹维特跟随着赤蝶拾阶而上,很快到达了上一层。
“出来了?”极丹维特回过头。
目光所及之处,他是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塔底。
“就这样?”
凯兰“哈”了一声:“这才哪儿到哪儿?继续吧,你还有接下来的98层关卡。”
极丹维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。
那里既没了温度,也没了心跳。唯一能算作慰藉的是,他不再感到寒冷。他想,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极寒了。
“走吧,继续向前,前面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呢。”凯兰催促着,极丹维特却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怎么不走了?”
极丹维特问:“凯兰,我们做个承诺好吗?”
“啊?”凯兰不解地问,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,无论面对什么困难,你不要插手,让我自己一个人解决。”极丹维特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正色道。
凯兰叹了口气,语气疲惫:“有什么区别?之前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?我们两个是一体的,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我能做的事情,你也可以!入学考试的时候,你不是验证过了吗?那些老家伙可是什么都没说啊!”
极丹维特垂下眼帘:“那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强呢?”
“突破极限。”凯兰思考了一会儿才说,“你现在的问题,并不在于你的上下限,而是你的宽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