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北上途中颠簸着。
路算不得好走,去岁寒冬冻裂的坑洼尚未被新泥填平,融雪又让部分路段变得泥泞难行。车轮碾过,车身不时地晃一下。
苏厌山与孟尘车厢里坐着,感觉并不舒适。寒气从木板缝隙间丝丝渗入,手中的暖炉也冷了几分。窗帷偶尔被风掀起一角,苏厌山便往外看去,是无边且荒凉的田野。远处的河流泛着冷冽的白光,远望去,好似一道凭空劈裂的刀疤。
“还要走多久?”苏厌山询问桑荷。桑荷正在御位赶车,闻言思考片刻,答道:“苏公子,再过三个时辰就能到了。”苏厌山瘫在原地,靠着端坐的孟尘,连连叹息。以往闯江湖时,他只需催动内力,脚尖一点,虽谈不上日行千里,却也比快马加鞭赶路迅速许多。是以他从未想到,两匹瘦马拖着车厢赶路能慢成这样。此一行已经一月有余,苏厌山感到自己要坐化在马车上。
孟尘将薄被往苏厌山身上带了带,笑着安慰:“实在感到不适,你睡一觉,到了我自会叫你。”
苏厌山不满地拍着车厢的木板,道:“这怎么睡?”孟尘伸了一下腿:“靠在我身上吧。”苏厌山坐得近了一些,却没有依言靠过去。他看着孟尘的面庞,少年俊秀的面容也难掩舟车劳顿留下的疲惫,上下外睑灰中带黑,眼睛微微发红。“罢了。”他心有不忍,揽住孟尘的肩膀,“还是你往我身上靠吧。”
孟尘道:“这一路,你靠在我身上的次数还差这一次吗。”虽是这样说,但他还是照苏厌山说的,靠在了苏厌山的肩膀上。苏厌山没有回答这一句话,用手轻轻拍着孟尘的后背,问道:“我们在京城办完事以后,直接前往尧山吗?”
“还要见一个人。”见苏厌山疑惑的模样,孟尘含笑道,“见面后你便知晓了。”
直到佩兰站在孟尘的眼前,他才将宋争一直挂在嘴边的名字与这个美如冠玉的少年对上号。佩兰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,低垂着眉眼,对孟尘道:“属下佩兰拜见主人。”
孟尘瞧着他,毫不吝啬地赞道:“不愧是宋前辈带出来的,真真是芝兰玉树,风骨自成。”佩兰回道:“不敢辱没宋前辈威名。”
“和我说说,藏锋山派有何异动。”
佩兰便字斟句酌,细细说来。
藏锋山派在水月讨伐一役并未派出太多弟子,此次尧山一行,却派遣佩兰先行,齐宗主不日将亲自赶到尧山参加大会。不止如此,就连幻泯宗宗主、悟机门方丈也都亲自前往尧山。如此大动干戈,薛常暮必定有其他要事与各宗相商。但齐宗主并未告知佩兰个中缘由,可见此事必定事关重大。
孟尘在脑海中回想尧山送来的信,暗笑一声,看向苏厌山。苏厌山会意。薛常暮是要与各门派说些什么,而到底要说什么,也许连各门派宗主也未必知晓。
“主人,接下来我要怎么做?”佩兰问。
孟尘托腮看着他,问:“佩兰,将归山好不好?”
佩兰不明所以,只答说:“将归山好,宋前辈也很好。”
孟尘的手状似无意地敲击着桌面,乌黑的眼睫遮盖住了他的眸子。他漫不经心地道:“先前,你一直在将归山,后来一直听宋前辈的,这些理所应当。但如今你已经与我会面,自当一切以我为先,明白吗?”
佩兰点头称是。孟尘便继续说:“你先去尧山拜会姜瑜,盯紧薛常暮,我过几日便到。切记,外人面前,你只当不认得我。”他停顿片刻,看一眼站在一边的苏厌山。“你可知他是谁?”
顺着孟尘的目光看过去,佩兰这才敢打量这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冷峻公子。此人却并不瞧他,目光只放在孟尘身上。孟尘道:“他是苏厌山,我的客卿。往后,见他如见我。”苏厌山嘴角噙笑,似乎料到孟尘会这么说,只注视着他。这模样使苏厌山的冷峻之感褪去一半,露出温和之色。
送别佩兰后,苏厌山笑着问孟尘:“如此信我?”孟尘不欲回答这个问题,转身要回到房中。苏厌山便拉过他,将其揽在臂弯之中。孟尘见他非要个答案不可,便讨饶道:“放了我吧,我说,我说。我信你,我信你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