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不着。”
门开了又关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法医慢悠悠地挪回视线,用一种无语且鄙夷的眼神示意柳承:“把这人调回缉毒,顶替你这个副队吧。”
柳承苦笑,把捏扁的纸杯投进垃圾桶:“算了吧,他来了,咱们谁也别想睡觉。”
……
滨海一医急诊科在深夜依旧忙碌。江晓笙穿过满是病人的走廊,在留观区找到了正在写病历的夏息宁。
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。灯光下,他眼下的乌青明显。
“江队?”夏息宁抬起头,有些意外,“这么晚……”
“听说病人醒了。”江晓笙看了眼隔帘,“能问几句话吗?”
夏息宁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他拉开隔帘,病床上的年轻男子眼神还略显涣散。
“警察。”江晓笙亮出证件,“你在KTV吸食的毒品,从哪儿来的?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男子声音虚弱,“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给的,说试试新货……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戴口罩,帽子压得很低……声音有点沙哑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就说……‘试试这个,比什么都爽’。”男子突然抓住江晓笙的袖子,手指颤抖,“警官,那东西有问题……我、我好像看见我死去的奶奶在墙上爬……全身都疼,像被针扎一样……”
江晓笙心里一沉:症状对上了。
他安抚了几句,走出隔帘。只见夏息宁靠在墙边,正用消毒湿巾一遍遍地擦手。
从指缝到手腕,动作缓慢而专注,像准备上手术台。只要不认真看,几乎发觉不了他指尖的轻颤。
江晓笙把目光从他手上挪开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夏医生。”他开口,“眼白泛蓝——这是‘宝石’的特征,对吗?”
夏息宁擦手的动作停了。
他缓缓将湿巾扔进垃圾桶,声音很轻:“在法国,医生们私下把它叫做‘蓝瞳现象’。因为某种成分会短暂沉积在巩膜毛细血管形成特征性的淡蓝色泽——通常是接触后2到4小时出现,24小时内消退。”
他回答得很专业,像在背诵教科书。
但正是这份无可挑剔,让江晓笙心底那根怀疑的弦绷得更紧。
一个医生,即便参与过国际调研,对一种刚刚流入国内、连缉毒支队都尚未完全掌握的新型毒品,是否了解得……过于详尽、过于冷静了?
“你对这种毒品的了解,超出了普通医生的范畴。”江晓笙向前走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,“上次你说是在法国见过病例,但据我所知,这种症状连国际毒理学数据库都没有正式记载。”
夏息宁抬起眼。
“江队是在怀疑我?”他问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。
“我在查案。”江晓笙盯着他琥珀色的眼睛,“每一个和‘宝石’有关联的人,我都要弄清楚。”
“包括我?”
“尤其是你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远处传来病人的咳嗽声,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。
夏息宁忽地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浮在表面,未达眼底:“只是恰好在国外接触过类似病例。真正深入一线面对危险的,始终是你们。”
滴水不漏。
江晓笙移开视线,胸腔里那股无处着力的烦躁感再次翻涌。
他感觉自己像在徒手抓水银,越是用力,越是滑不留手。对方每一句回答都严丝合缝地嵌在“合理”的框架里,找不到撬动的缝隙。
不爽。不爽得要命。
“这么晚了,江队还没下班?”夏息宁看着他紧锁的眉头,极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,语调依然是那种礼貌性的关切,“要我请您吃夜宵吗?虽然……”
他侧耳听了听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:“可能马上就有新病人了。”
包裹在礼节里的逐客令太明显。
江晓笙没动,目光落在夏息宁垂在身侧的手上——苍白,骨节分明,已经恢复了作为医生应有的稳定。
他猝不及防地换了个方向。
“上次你在平泽巷处理的死者,正好是陆岩清博士的学生。”江晓笙语气随意,像是剥去隔阂后的闲聊,“你们认识吧?同门师兄弟。他混得风生水起,就没想着拉你一把,一起做点项目?”
怎么他正好在研究神经类药物,怎么他学生正好死了,怎么你……又正好出现在滨海?
夏息宁脸上那层完美的温和,极轻微地凝滞了一瞬。短得像是错觉,也许只是走廊顶灯晃了一下。
“师兄的项目太高深,”他垂下眼睑,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他志在尖端,我扎根临床,路径不同,能聊的……也有限。”
有限。
又是这个词。轻描淡写地承认关联,又划出一道分明的线。
江晓笙知道,今晚到此为止了。再逼问下去,只会得到更多完美无瑕、毫无破绽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