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息宁随即笑了,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,却远未达眼底:“江队,无论哪种结局,对患者本人而言,应该都不意外。”
江晓笙沉默了很久,急诊科独有的空气压得他心口发堵。
师父那句“存疑待查”,真的是因为毫无线索才搁置了吗?
还是说他也意识到,这种无解的、痛苦的传递根本无处追究,才故意放下了追问?
走廊里人来人往,急诊科的忙碌永不停歇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来之前准备的那些问题,此刻大多失去了意义。
“……你手上的伤,”他的目光落回对方手背,“又是怎么回事?”
夏息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很自然地拉下袖子遮挡,语气轻描淡写:“先前玻璃刮的,急诊这里您也知道,很……混乱。”
他站在那里,白大褂袖口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的斑点。神色平静,甚至略有淡漠,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多余情绪的空壳。
“行。那等吸毒那小子醒了,我再叫人来问。”
江晓笙点点头,正欲离开,余光瞥见夏息宁的手又一次不自然地按在胃部。那动作很轻,很快,像是下意识的遮掩,放下白大褂下摆时顺便带过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夏息宁抬眼,略显意外,似乎没料到话题会如此急转直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但胃部那一下轻微的收缩出卖了他。
“……忙忘了。”他说。
江晓笙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板药,铝塑包装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只剩最后三片。他随手扔在护士站台面上。
“铝碳酸镁咀嚼片。”他说,“我压力大、顾不上吃饭的时候吃一颗,管用。”
夏息宁看着那板药,目光停留了两秒,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平静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。
“……咀嚼片,”他开口,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无奈的尾音,“不能长期吃,含铝,影响磷代谢。你完全没有药理常识。”
江晓笙挑眉:“那你还我?”
夏息宁没还。他沉默地拆开包装,掰下一片放进嘴里。咀嚼的动作很轻,更像是嚼碎一点后慢慢抿化了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说这话时有些含糊,不知是因为药片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看着那板药,在分诊站台面上停了两秒,最终把它收进白大褂侧兜。
“江队。”他下意识开口。
江晓笙已经转过身,闻言停住。
“程修远的事,当年没有人做错什么。”夏息宁的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份迟来十年的会诊意见,“或许,他只是选择了另一种‘正常’”
……
上午十点,江晓笙回到队里。
办公室没人,赵省的茶杯还搁在桌上,茶汤已凉透。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,锁上,钥匙扔进笔筒。
电脑屏幕亮着,他调出程修远案的电子档案——依然是那几页薄薄的扫描件,十年无人问津,连点击量都停留在个位数。
他逐行看下去。
法医报告:“……双上肢无防卫性损伤,符合高坠特征。”
家属笔录:“孩子一直病着,走也是一种解脱。”
现场照片:阳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,土已干裂。
他关掉页面,仰进椅背,捏了捏眉心。如此看来,程修远案的确与“宝石”无关,却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此时,摆在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夏息宁发来的消息,没有抬头,只有一张照片——铝碳酸镁咀嚼片的说明书,禁忌症那一栏用红笔圈出来:【长期服用可致低磷血症,肾功能不全者慎用】。
底下跟了一行字:【建议不超过一周。】
江晓笙盯着屏幕,指腹在“低磷血症”“肾功能不全”四个字上停顿片刻。
他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只发过去一个:【哦。】
对方没有再回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