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已经对着同一份通讯记录发了十分钟的呆,笔在指间转得时快时慢,最后“嗒”一声掉在桌上,他也懒得捡。
老程靠在自己椅背上,脑袋一点一点,手里的案卷停留在第十五页,二十分钟没翻过。
赵省强撑着翻笔录,翻两行就要揉一下眼睛,揉完眼眶泛红,视线却更糊了。他偷偷打了个哈欠,没敢出声。连江千识都摘了眼镜,捏着鼻梁,面前那份代谢图谱半天没翻页。
夏息宁抬起头,环顾一圈。
他起身,没说话,拿着手机走到窗边。几分钟后回到桌前,继续写那份未完成的报告。
二十分钟后,外卖小哥抱着硕大的保温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。
“您好,请问哪位姓夏?您点的——”
柳承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我去,夏医生,”他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保温箱前,活像饿了三天的狼见着肉,“你这是……救苦救难啊!”
赵省也凑过来帮忙拆包装。一杯杯取出来,杯身上用马克笔标了名字。
“柳队——美式少糖。”
“嘿!我的!”柳承接过来,吸管戳进去就灌了一大口,发出满足的叹息,“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?”
夏息宁正在帮江千识腾出桌面放杯子,闻言随口道:“你桌上那叠资料压着三个‘上岛咖啡’的外卖袋,标签都没撕,两杯是少糖美式,一杯是普通美式。”
柳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山,还真压在底下。
“……你进过我办公室?”
“没进。”夏息宁把一杯冰拿铁放到江千识手边,“路过门口,门开着。”
江千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捧起那杯燕麦奶拿铁:“谢了。”
“程警官,这杯是你的,蜂蜜柚子茶,热的。”
老程接过来,厚实的杯壁隔着掌心传来暖意。他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,眼角挤出几道深纹:“哎呀,我这老胃病,就怕喝凉的……谢谢夏医生,有心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,又抬眼看了看夏息宁,补上一句:“比我这茶缸里的好。”
夏息宁弯了弯眼睛:“那您多喝点。”
赵省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,目光从保温箱扫到桌面,又从桌面扫回保温箱。
“夏医生,那个……我的呢?”
夏息宁从保温箱底层取出一杯,看了眼杯身标注,递给他:“焦糖玛奇朵,多糖。”
赵省眼睛一亮,像被顺了毛的狗崽,双手捧过杯子,声音都亮了几分:“谢谢夏医生!”
他抱着杯子暖手,过了几秒,猝地回过味来。
等等,夏医生怎么知道我喝焦糖玛奇朵?还要多糖?
赵省挠挠头,没问出口。
十二杯咖啡,十二个名字。没人报单,没人问。果味美式交到叶青手里,甜的归了文员小吴,低因的给了怀孕四个月的技术科大姐,大部分人都被准确地预知了喜好,剩余几位也收到了不会出错的拿铁。
箱底还剩一杯。
温热的,不是纸杯,是带盖的瓷杯——店家附赠的样品杯,很少人点,因为要额外加两块钱。
杯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:热红茶,无糖。
夏息宁拿起那杯茶,越过几张堆满文件的桌子,走到办公室最里侧。
江晓笙正盯着电脑屏幕,缓慢地按着笔帽。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。
夏息宁把茶杯轻轻放在桌子边缘——正好在江晓笙视线余光能扫到的位置,又不碍着他伸手取卷宗。
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板铝碳酸镁,掰开一片,压在杯底。
江晓笙的笔停了。
他垂眼,看着那杯升腾着细白水汽的红茶,又抬起视线看向夏息宁。
“你不喝咖啡。”夏息宁说,语气像陈述化验结果,“猜的。”
江晓笙没说话。他盯着那杯茶看了两秒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最后他只是把笔放下,伸手拿过茶杯:“……谢了。”
声音不高,混在满屋子的键盘声和翻页声里,几乎听不清。
夏息宁已经转身往回走了。
赵省捧着卡布奇诺,隔着大半个办公室,偷偷看着这一幕。他咬着杯沿,视线在江晓笙手边那杯红茶和夏息宁的背影之间来回,总觉得哪里怪,又说不上来。
柳承突然钻出来,敲了他脑门一下:“喝你的咖啡,别瞎看。”
赵省缩了缩脖子,低头专心对付奶泡。
江晓笙放下笔,重新专注于屏幕里的报告,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茶。
……
傍晚六点,天色已暗。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,键盘声渐稀。
夏息宁合上电脑,站起身,把那件卡其色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,目光扫过办公室:江晓笙还坐在最里侧那张桌前,对着地图标注着什么。
“江队。”他走过去,在桌边站定,“医院那边晚上有台小手术,我得先走了。”
江晓笙“啧”了一声:“不用跟我打报告,你是顾问,又不是编制工。”
夏息宁弯了弯嘴角,笑意在眼底轻轻漾开:“您是专案组领导。”
“……都说了别这么叫,”江晓笙眉头微蹙,抬起头,笔尖悬在半空,语气里带了点无奈,“听着感觉会折寿。”
夏息宁没接话,只是站在那里,等江晓笙把手里那根线画完。
他安安静静地,存在感并不强,但江晓笙画了两笔就画不下去了,终于放下:“还有什么事?”
夏息宁敛起笑意,目光从办公桌边角移到他脸上,正色道:“上午的时候……谢谢。”
江晓笙微怔,随即移开视线。
“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他说,语气理所应当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夏息宁没再说什么。他看了江晓笙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脚步声渐远,门被轻轻带上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柳承早溜去吃饭了,赵省还在埋头整理笔录,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只有老程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,路过江晓笙桌边时,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。
江晓笙盯着面前那个白瓷杯——杯壁上那圈茶渍已经干了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刚才那句“别太累”没说出口。
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,随后低头,继续看那张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