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推开不是无情,而是划下一条清晰的河——她知道水在哪里,便不必再试探着向前,湿了鞋袜。/
接下来的几天,市局依旧忙碌。堆积的案卷、枯燥的报告,还有“宝石”案那黏稠不前的情报,构成了江晓笙的日常。
“平泽巷盗窃案明后天就能移交给检察院了,报告我在赶。”江晓笙胳膊夹着外套,边打电话,边风风火火闯进刑侦支队办公室,还能分神对擦肩的同事点个头,“知道了,一会儿就安排人……”
电话还没撂下,人已闪到一片狼藉的工位前,指节敲了敲磨砂玻璃隔板:“小叶,三组要的技术资料拷一份,急用。”
“啊?我这儿正要去问询呢!”叶青顶着一头时下流行的日系波波头,却因为缺乏打理,发丝翘得四仰八叉。
她闻言猛地抬头,迈出一半的脚都没来得及收回:“没空!”
江晓笙瞥了眼墙上的钟,眉头拧起:“你技术组的,问什么询?其他女同志呢?”
“别提了!早上刚接的系列抢劫案,专挑落单女孩下手,”她朝门外等候区努了努嘴,“喏,受害人来做笔录。你进来没看见?”
他满脑子都是焦头烂额的案子,哪有闲心留意周遭。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叶青示意的方向扫去,却在触及等候区长椅上某个身影时,猛地定住了。
“不说了,忙死!”叶青没等他反应,抱起文件夹就冲了出去。
玻璃门开合间,隐约听见她喊了一个名字,随即领着那个身影进了询问室。
江晓笙在原地站了几秒,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嗡嗡震动起来,才收回视线。
“……喂?行,知道了,这就过去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刑侦支队审讯室。
门被推开时,江晓笙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执勤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。
他刚从外面回来,额角带着薄汗蒸发后的潮湿,眉眼间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散,就被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照得无所遁形。
坐在审讯椅上的少年抬起头。看着不过十六七岁,瘦得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穿着件灰扑扑的卫衣,袖口磨得发白。
他看了江晓笙一眼,又垂下头,神色仓惶,手指下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塑料皮。
负责审讯的年轻警员站起身,压低声音:“江队,这小子嘴硬得很,问什么都说是第一次,没钱吃饭才抢的。但跟滨江区那边三起案子手法都一样,肯定是他。”
江晓笙没说话。他把手里那沓笔录材料往桌上一放,拉开椅子坐下。
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少年被这声响惊得一抖,又抬起头,目光撞上对面那个人。
那人靠在椅背里,姿态随意,但周身的气场沉得压人。眉眼很深,鼻梁高挺,锋利的面部线条被惨白的灯光一照,疲惫反而成了底色,衬得那双眼睛更亮、更沉、更不容躲闪。
少年移开视线,继续抠扶手。
江晓笙翻开笔录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。临江区,连环抢劫,第四起——他的视线在某一行停了一瞬。受害人姓名那一栏,写着两个字。
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旁边的年轻警员都没注意。
然后他合上笔录,抬起眼,看向那个少年:“叫什么?”
“马闯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……十七。”
江晓笙没再问。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年,目光很沉,沉得那少年开始不自在,手指抠扶手的动作越来越重。
审讯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机械步调。
少年终于忍不住,抬起眼:“你……你看着我干嘛?”
“在想一个问题。”江晓笙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落进深井里,回音清晰,“你抢了四次,每次都挑单身女性,每次都拿刀,每次都抢现金——你缺钱干什么?”
少年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吃饭?租房?还是……”江晓笙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,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少年身上,像一座压下来的山,“买货?”
少年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,这点细微的变化呗江晓笙看在眼里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推过去:是“宝石”的晶体样本,靛青色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认识吗?”
少年盯着那张照片,嘴唇抿得死紧。他的手指不再抠扶手了,而是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。
沉默在审讯室蔓延。
江晓笙靠回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姿势看起来轻松,但少年感觉到那股压力一点没减——他被那双眼睛钉在原地,无处可逃。
“你不说也行。”江晓笙的语气慢悠悠的,像在聊家常,“临江区四起,加起来够判个五六年。未成年能减,但减完也得进去蹲着。等你出来,二十三四岁,最好的几年都在里面过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:“但你那个‘货’,可不等人。戒断反应有多难受,你比我清楚。”
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江晓笙盯着他,目光像钉子,把他钉在那张椅子上。他看见少年的眼神在闪躲、在挣扎。那种眼神他太熟了,是瘾发作前的最后一点理智在拉锯。
“你抢钱是为了买这个。”江晓笙说,用陈述句的语气。
少年没说话,但他垂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。肩膀开始抖,越来越快,像是再扛不住什么。
良久,他才开口。声音闷在掌心里,沙哑得不像十七岁:“我……我戒不掉。”
江晓笙没接话,只是等着。
少年抬起头,眼眶通红,鼻涕已经流下来了,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声音断断续续:“我试过……试过好几次……扛不住。那个东西,吃了就……不吃就想死。”
“从谁那儿拿的?”
少年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找阿昆,阿昆找上家。上家是谁,我不知道。”
“阿昆是谁?”
“就……一起吸的。比我大几岁,混旧货市场的。”
江晓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——旧货市场,和之前柳承提过的某条线对得上。
“阿昆现在在哪儿?”
少年又摇头:“不知道。好几周没见过他了。他说……他说有个更狠的,专门抢老人,钱来得快。我劝过他,他说不管了,再没货他就要死。”
江晓笙的手指微微一顿:“那个更狠的,叫什么?”
少年想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年轻警员都忍不住要催促。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:
“小武。我们都叫他小武。”
江晓笙眉头一拧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谁:在平泽巷那起盗窃转化抢劫致人死亡的案子,杀害周广富的凶手,就叫小武。
案子已经结了,凶手在看守所里,等着移交检察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