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封口处绕着白棉线,一圈、两圈、三圈。你数着,不敢拆。/
专案组的第二次全体会议,在这样一种“安全”的距离下召开。
下午三点,市局三楼会议室。长方桌边坐满了人,烟雾缭绕,白板上贴满了新的线索图和关系连线。周局坐镇主位,两侧是柳承、技术中队的负责人、各分局抽调的骨干,以及刑侦这边的几位核心。
江晓笙坐在会议桌中段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笔记本,手里转着笔。
夏息宁的位置在斜对面,靠墙,介于江千识和技术中队老李之间。他今天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外面套着白大褂——刚从法医室那边过来,还没来得及脱。此刻正垂眼看着面前的资料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会议开始,柳承先做阶段性汇报。
“……近两周,通过扩线审讯和技侦监控,我们又锁定了七个下游分销人员,其中五人已到案。供述基本一致:上线只通过加密软件单线联系,没见过面,钱走虚拟币,货放指定地点自取。”他顿了顿,激光笔点在白板上的关系图,“这条线,目前还是摸不到核心。”
周局皱眉:“上家反侦察意识很强。”
“是。而且‘宝石’的流通节奏在变。”柳承切换了一张图表,“从金煌KTV第一次出现到现在,市面上至少迭代了三批货,纯度不稳定,但致幻效果越来越强。这说明什么?制毒方在根据市场反馈不断调整配方。”
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技术中队的老李接过话头,推了推眼镜:“说到配方,我们这边倒是有了点新发现。”他示意助手切换投影,“上周送检的十二个样本,成分分析有了对比结果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色谱图和对比表格。
“最早那批‘宝石’,杂质谱指向一种特定的催化剂残留,生产工艺相对粗糙。但最近缴获的这批——”他用激光笔圈出几个异常峰值,“催化剂换了,合成路径也优化了,杂质更少,纯度更高。这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背后有懂行的人在不断改进。”柳承接上话,语气沉了几分。
周局看向老李:“能锁定催化剂的来源吗?”
“正在摸排。”老李点头,“这类试剂有专门的销售渠道和备案记录,如果量大,应该能查到些蛛丝马迹。”
会议继续。各分局汇报辖区内涉毒线索的排查情况,技侦那边通报通讯监控的进展,气氛严肃而高效。
江晓笙一直没怎么开口。
他坐在窗边,手里的笔转得时快时慢。大部分时候,他的目光落在发言者身上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但他的余光——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——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斜对面的某个方向。
夏息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安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谱上,偶尔低头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写几个字。有人提到技术分析相关的细节时,他会微微侧头,听得很专注,但始终没有开口补充。
他没有看江晓笙,一次都没有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明明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,相隔不过三四米,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、看不见的屏障。
江晓笙能感知到他的存在,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、握着笔的手指、白大褂领口露出的一小截浅灰色毛衣,但两人的目光从未交汇。
就像两条平行线,各自延伸,互不打扰。
“……夏医生?”
周局的声音把江晓笙的思绪拉回来。
夏息宁抬起头,看向周局,神色平静。
“这批新样本的代谢分析,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?”周局问。
夏息宁顿了一秒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然后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,声音平稳清晰:“从代谢产物的特征来看,最新的这批‘宝石’,在神经受体选择性上做了调整。它更倾向于激活5-HT2A受体——简单说就是大脑里负责产生幻觉的那个开关——同时,减弱了对多巴胺系统的刺激。这种调整……”
他语速不快,用词精准,把艰深的药理机制拆解得清晰易懂。
江晓笙听着那熟悉的声音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。纸上记着几行会议要点,字迹工整,但此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只是觉得那声音很近,又很远。
“……所以,从临床表现上,这批新货的致幻效果会更强,但欣快感可能反而减弱,使用者更容易出现惊恐发作和暴力倾向。”夏息宁说完,合上笔记本,看向周局,“这是我们目前的分析结论。”
周局点点头,赞许道:“很好。这个信息很关键,行动组那边审讯的时候可以针对性突破。”
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。最后周局做总结,布置下一阶段的任务分工,强调各部门协同配合。
散会时,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,人们陆续起身,三三两两地讨论着离开。
周局没有立刻走。他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江晓笙,然后折返回来。
“晓笙。”周局的声音不高,却让江晓笙下意识坐直了身子。
他抬起头,对上那双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三十年的眼睛——不怒自威,此刻却没什么严厉的意味,只是沉沉的,像一潭深水。
周局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目光落向斜对面夏息宁刚才坐过的位置。
“那个夏医生,你带进来的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江晓笙点了点头,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“这段时间,攻克‘宝石’,他功不可没。乔院士的学生,专业确实过硬。”周局顿了顿,转过脸看他,话锋一转“但你把人带进专案组,就得负起责任。该走的程序,该签的保密协议,一样都不能少。别到时候出了岔子,你兜不住。”
江晓笙听着,紧绷的肩线松了松:“明白。”
周局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:像是审视,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考量。片刻后,他站起身,拍了拍江晓笙的肩:“好好干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门口走去,步子踩得实,皮鞋磕在地砖上,像某种无声的提醒。
江晓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心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:周局这人,平时不苟言笑,对谁都一视同仁地严肃,但刚才那几句话,听起来倒像是……认可?
他收回视线,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