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德友仓库里发现的高端原料,奇特的编号,失踪的药房老板,突然愿意开口却又漏洞百出的白小英……还有,今早那条来自“铜钉”的短信——“礼物收到了吗?”
一个冰冷的猜测逐渐清晰。
这一切来得太“顺”了。白小英恰好在这时情绪稳定、开口指认;搜查药店,恰好找到了与陆岩清相关的关键证据。仿佛有一只手,在刻意地将警方的视线引向陆岩清。
这不是突破,而是“投喂”。
是“铜钉”在断尾求生,抛出陆岩清这个够分量的“礼物”,换自己喘气或脱身。而他们,看似拿到了有用线索,实则可能正握着对方递来的、裹糖的钩。
怪不得白德友车辆的轨迹查询会整整早了三十三分钟——对方早已知晓白德友会被供出,查询不是为了传递信息,而是为了确认。
“江队?”叶青见他半晌没动静,试探地喊了一声。
江晓笙回过神,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有人眼里闪着抓到线索的兴奋,有人眉头紧锁,还有人已经摩拳擦掌。
他清了清嗓子,语气平稳下来:
“技术组,”他看向负责人,“盯死这批原料,把里头那几种没见过的东西给我扒清楚——哪来的,怎么合出来的。重点查,能不能跟瀚洛生物或者陆岩清个人挂上钩,要实打实的证据。”
“柳承,”他转向柳承,“你带人,把白德友所有社会关系、钱怎么走、人去哪儿,重新捋一遍。尤其是近半年。我就不信,一个跑路的小药店老板,能凭空变出这种玩意儿。重点查有没有突然进账,或者跟境外可疑账户的勾连。”
“小叶,”他对叶青说,“联系经侦和网安,盯住瀚洛生物和陆岩清本人,还有他那些关联账户。近期的资金流动,一毛钱都不许漏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视全场:“至于陆岩清本人——先别动。”
“师父?”赵省忍不住开口,“证据都怼脸上了,还不抓?”
“抓?”江晓笙看他一眼,“抓了然后呢?他是瀚洛的首席科学家,有律师团,有社会地位。就凭仓库里那点原料,一个编号?他能有一百种说法。打草惊蛇,还未必能一棍子打死。”
他看向柳承,话锋一转:“更重要是,如果这真是‘铜钉’丢出来的弃子,陆岩清现在可能已经被卖了,自身难保。一个被逼到绝路、手里还攥着核心技术的家伙,你说他会干什么?”
柳承眼神一动:“你是说……他可能会自己跳出来?或者找‘铜钉’要说法?甚至狗急跳墙,干票大的?”
“人被逼急了,最容易出错。”江晓笙沉声道,“我们得盯死他,最好能抓现行。这需要更高级别的技术侦察,布控也得隐蔽。”
“技术侦察?”柳承皱眉,“你想给他上手段?”
“对。”江晓笙语气果断,“申请监控他的通讯、行踪、网络。现在这点证据抓人太冒险。但如果他真是弃子,现在肯定坐不住,很快会有动作。”
“那我们能不能……”叶青迟疑了一下,目光投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夏息宁,“请夏医生帮帮忙?他们毕竟是师兄弟,如果夏医生能以学术交流的名义,或者……关心一下师兄近况,侧面接触接触,说不定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江晓笙斩钉截铁打断,语气陡然严厉:“你不能去,太危险。陆岩清现在什么状态我们根本摸不清,万一他察觉不对劲,或者干脆疯狗跳墙……”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夏息宁轻声说,音量不大,却清晰地打断了江晓笙。
会议室瞬间静了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夏息宁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过分平静,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没有放松。
“只是学术交流,不碰案子。”夏息宁说,“我最近正好在整理乔老师的一些旧资料,有些问题需要请教。这个理由很自然。”
“我说了,不行。”江晓笙再次拒绝,语气更重,“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。如果陆岩清真的和‘宝石’有关,他就是极度危险的嫌疑人。你不是警察,没受过训练,万一出事……”
“江队,我知道风险。”夏息宁抬起眼,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堪称安静的坚持,“但正因为我了解他,我才知道,现在是他最脆弱的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陆师兄不是天生的恶人。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,是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,太想要老师当年没给他的那些东西。现在他被‘铜钉’抛弃,最恨的未必是我,是那个把他当工具的人。”
“我去,他可能会愤怒,可能会试探,但也可能……会说些平时不会说的话。因为我是他唯一还能用‘师兄弟’这个身份面对的人。”
他看着江晓笙,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江晓笙看着他,没说话。
会议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夏息宁的脸照得有些过分清晰:眼下的青影比刚进门时更明显;唇色是熬夜后的亏空;垂在桌下的那只手,在疲惫与真相的冲击下,微微颤抖。
他累成这个样子,昨晚肯定又没睡好,说不定又在胡思乱想,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熬天亮。
可他现在坐在这,众目睽睽之下,脊背挺直。用那种“没什么大不了”的腔调,说要把自己当饵,送去给陆岩清。
江晓笙顿时觉得胸口窜上一股焦灼。
他不是不相信——他见过夏息宁在清吧里半步不退的镇定,也知道他在楼顶牵制住白小英。他信他有这个本事。
让他不爽的是,夏息宁把自己当“工具”、当“最快的方法”,把自己物化成可以放在天平上称的砝码,然后轻描淡写地说“我去”。
……像那些年别人对他做的。
可他分明累成这样。
江晓笙不明白:他看见的,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什么。但话还没出口,柳承已经摸着下巴接话:“夏医生说得有道理……”
“有个屁道理!”江晓笙一记眼刀甩过去,难得爆了粗口。
他盯着夏息宁,胸口因为压着的火气微微起伏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他是可能跟毒品命案有关的嫌疑人!不是你们医学院里争论文的师兄!你去了,他扣下你怎么办?给你下药怎么办?你那些……”
他猛地刹住话头,把后面更严重的一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会议室里空气僵住。
夏息宁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身。
“江队,这是我的决定,我会小心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上了一种不容转圜的意味,“这是我愿意做的事,也是我该做的事。”
说完,他没再看江晓笙,而是转向柳承和叶青:“如果需要我配合,或者有什么要注意的细节,随时告诉我。”
他朝众人微微点头,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背影挺直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。
江晓笙一拳砸在会议桌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他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了好几下,才强迫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……按原计划。”他声音沙哑,对赵省说,“马上起草技术侦察申请,重点写明白陆岩清和新型毒品原料的直接关联,以及他可能被幕后黑手抛弃,存在铤而走险的风险。申请通讯监控、行踪分析和网络追踪权限。我亲自联系省厅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