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现在,琥珀中封存着的,是他始终说不出口的疑问: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?
陆岩清不知道。
或许从一开始,从老师的书房里见到这个迷一样的师弟起,他们之间就已经被命运盖棺定论了。
陆岩清的眼神变化几番,最终只剩下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。
“我没什么可辩的了。”他说。
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始交代,声音平稳,语速不快。
“四年前,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。里面附的数据片段是,乔老师当年被锁在保险柜里的研究。发件人说,他可以给我更多。”
柳承追问:“你回复了?”
“我查了邮件来源,追踪不到。但那些数据是真的,所以我回了,”陆岩清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,“后来你们也查到了,海外空壳公司、特殊原料、分批注入的资金……”
“那些原料就是用来合成‘宝石’的?”
“是,但不是郑宇手上那种,”他顿了顿,“我给‘铜钉’提供的是高纯度原型,怎么稀释、怎么流通,是他们的事。”
柳承又问:“德全基金会呢?也是他们的?”
陆岩清摇了摇头,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讥诮:“‘德全’只是幌子,用来接触筛选像陈志那样有特殊病史的人。他们真正的壳子隔段时间就换。和我直接联系的那个人,自称‘铜钉’。”
“‘铜钉’是谁?”
“不知道,”陆岩清回答得很干脆。“他太谨慎。每次联系都用不同的加密渠道,声音处理过,从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。我只知道他能量很大,对国内外的科研圈子、对灰色地带的渠道都非常熟悉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夏息宁一眼,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。
“而且,他对乔老师当年的研究,尤其是关于某个‘特殊样本’的长期追踪数据,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。”他说,“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对我越来越不满。因为我始终无法完美复现那种‘特殊性’。”
夏息宁没有说话,只是垂着眼,安静地坐在那里。
陆岩清看着他:很多年前,在乔老师的实验室里,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弟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听他们讨论那些复杂的数据和公式。
那时候他总觉得夏息宁有些神秘和难以接近,还有些……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的东西。
他后来才明白,那种探究里,掺杂了太多不该有的东西。
“你之前联系夏医生,除了想找出路,还有别的目的吗?”柳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陆岩清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有。”他终于承认,声音很低,“我想确认一些事。关于乔老师最后那几年,关于他是不是真的把最核心的东西带走了,关于……”
他顿了顿,终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关于你到底是什么。
他垂下眼,没有再看夏息宁:“但现在都不重要了。”
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几秒后,他猝然又抬起头,看向夏息宁。
“师弟,”他说,“不管你现在站在哪边,小心点。‘铜钉’对‘完美样本’的执念远超你的想象。他抛弃我,是因为我不够‘完美’。但如果他发现——”
“陆岩清!”柳承严厉地打断他,“注意你的言辞!”
陆岩清闭上了嘴,没有辩解,也没有再看任何人。
夏息宁起身,收好照片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脚步,留下很轻的一句话:
“师兄,老师当年那句话,其实是对我们两个人说的。”
门开又关,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
陆岩清依然低着头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审讯室的灯光白得晃眼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嘴唇极轻地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……
江晓笙从观察室出来的时候,看见夏息宁靠在走廊的墙上。
他低着头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江晓笙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:“累了?”
他回过神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“走吧,”江晓笙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夏息宁直起身,往外走。走廊尽头,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,带着不似春天的凉意。
江晓笙低头走在前面,双手插兜、脊背挺直,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落在身后半步的夏息宁微微蹙眉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