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动不了。
他知道自己一旦动了,那张网就会收紧。不是收在他身上,是收在夏息宁身上。这个他唯一想保护的人,会成为最软的那根肋骨。
他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只扬起来半秒就落下去。
想起一个词:走投无路。
活了三十多年,办了这么多案子,见过那么多走投无路的人。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,这个词会落在自己身上。
……可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吗?
他调出通讯录,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。
号码没有存名字,只是一串数字。那是三年前省厅刑侦总队在滨海办一起跨省大案时,那位坐镇指挥的副总队长离开前留给他的。
那人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,说:“如果有一天,你遇到绕不过去的坎,打这个电话。”
江晓笙不知道这位和潘鸿什么关系,只知道师父牺牲后,他是少数几个坚持追问“程序瑕疵”细节的人。但他后来调去省厅,那些追问也就没了下文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,盯了很久。久到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,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上。
那双手握过枪,握过手铐,握过濒临破碎的手腕。此刻却在微微发抖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徐总,我是江晓笙。”他对着话筒说,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,眼睛依旧望着马路对面医院的方向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,不急不缓,像深潭里的水:“我记得你。潘鸿的徒弟。”
“是。”江晓笙顿了顿,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感觉到那个“是”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点沙哑,像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,“有件事,我需要……换个方式处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江晓笙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医院大楼,晨光此刻正爬上楼顶,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金边。而大楼深处,那个人正走向病房,走向他日常的、值得守护的世界。
“棋盘上子太多了。”他说,字句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,那种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“有些子,我分不清是黑是白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。只有轻微的呼吸声,像某种无声的等待。
“我想……”江晓笙斟酌着字句,“我想从棋盘上下来。换个角度看看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?”徐海道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,看不见底,“下来容易,再想上去就难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江晓笙顿了顿,然后说出那个他反复权衡过、能让对方信任的筹码,也是他手上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“滨海二十年前所有涉及神经修复和药物研究的项目名单,我拿到了。”他说,“一共七十八个人。有些死了,有些失踪了,有些还在这座城市里。顺着这条线,能摸到‘铜钉’的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晓笙以为电话断了。
“你这是——”徐海道缓缓开口,“在给我投名状?”
“算是。”江晓笙说,“我想从棋盘上下来,总得有人接住我。”
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像冰面上刮过的风。
“你不信任系统,又凭什么信任我?”
江晓笙看着街对面,医院门口已经开始有病人进出。老人拄着拐杖,母亲抱着孩子,护士推着轮椅……那些都是普通人的生活,普通人的早晨。而他坐在这里,在车厢的阴影里,在做一件可能让这一切都离他而去的事。
“我没有别的选择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可以走独木桥。”徐海道说,“自己查,自己扛,自己死。很多人都是这么走的。”
江晓笙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我赌你对潘鸿案一样过意不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那沉默比刚才更长。长得江晓笙以为电话真的断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通话还在继续。呼吸声还在,只是比刚才更重了一点。
徐海道忽地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出来,但江晓笙听出来了。那是一种被戳中之后的、无可奈何的笑。
“江晓笙。”他说,语速很慢,慢得像在咀嚼每一个字,“从警二十几年,你是第一个敢明目张胆威胁我的人。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江晓笙说,“是请求。”
电话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徐海道说:“继续说。”
江晓笙握着手机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,良久,才慢慢吐出来。
“名单我发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要查什么,我配合你查。你要用什么渠道,我就用什么渠道。你要我当卧底,我就当卧底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视线落在医院大楼上,落在那个他再也看不见的人所在的位置。
“有个人。”他说,“不能因为我的选择受伤。”
“谁?”
江晓笙报出了一个名字。
说出口的瞬间,他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。呼吸停了一拍,然后重新开始,但每一下都像在刀尖上滚过。
对方没有立刻回答。
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,沙沙的,像是某种遥远的潮汐,正漫过看不见的堤岸。
江晓笙盯着挡风玻璃。玻璃上有昨夜留下的雨痕,一条一条,像干涸的泪迹。
“江晓笙。”良久,徐海道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“你师父当年也做过类似的选择。”
江晓笙握紧了手机。
“他选错了。”徐海道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如刻印,“我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,目光望向大楼最高处那抹逐渐明亮的天空,“因为我知道他是怎么输的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传来,像某种倒计时。
江晓笙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双手扶着方向盘,额头抵在手背上,就那样坐着。
晨光从挡风玻璃倾泻进来,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。那光斑温暖,金黄,和任何一个春天的早晨没有区别。
但它驱不散骨髓深处的寒意,那寒意是从里面往外渗的,渗了多久,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……“有些事,再难也得有人去做”?
师父做的那件事,让他死了。
而他现在做的这件事,不知道会让他走到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