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。/
潘鸿生得本就不是慈眉善目的模样,训起他来更是从不留情面。
那次任务结束,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,潘鸿一把将他按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刚出来的检查单,卷成筒,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头。
“能耐了?!谁他妈让你一个人往上冲的?!”声音压着火,像闷雷。
其实不疼。江晓笙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手臂吊在胸前,纱布缠得厚实,嘴上却不肯服软:“当时那情况……哪顾得上想那么多。我这不是……好好的么。”
“好个屁!好用得着老子在这儿陪你耗着?”
潘鸿把鼓囊囊的挎包往腋下一夹,嘴里骂骂咧咧,人却在他旁边的空位重重坐下。
他盯着叫号屏幕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我闺女都没你这么不让人省心……”
江晓笙撇撇嘴,视线飘向别处:“又没求您来。死不了。”
潘鸿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,转过头瞪他,瞪了足有十几秒,那股火气却慢慢塌了下去,化成一声沉甸甸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他往后靠了靠,旧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小子,”他冷不丁开口,音量低了八度,“你怕不怕死?”
江晓笙闻言一愣,随即挺了挺背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道:“我是人民警察,时刻准备为……”
“少跟老子背章程!”潘鸿不耐烦地打断,目光像锥子,直直钉过来,“我问的是你自个儿——就刚才,从那破窗台往下掉的时候,心里头,怕不怕?”
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一丝不解,随即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覆盖。江晓笙迎着他的目光,斩钉截铁:“不怕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有什么好怕的?”他答得飞快,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、对生命重量的一无所知,“眨个眼就没了的事儿。别人再怎么……反正我也感觉不到了。一了百了,干净。”
潘鸿听了,没再骂,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,很快淡去,只剩下眼角深刻的纹路。
“……小年轻,”他望着医院苍白空旷的走廊,声音沉缓下来,像是说给江晓笙听,又像是说给很远处的自己,“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,就明白怕是什么滋味了。”
“我啊,早就不怕犯人手里的刀枪棍棒,也不怎么怕疼,不怕见血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我怕的是……往后日子照常过,太阳照常升,可家里饭桌上,单位值班表上,兄弟们喝酒吹牛的时候……那个叫‘潘鸿’的混账东西,就真没了。再也赶不上闺女生日,没法在老婆抹眼泪的时候,递张皱巴巴的纸巾过去。”
江晓笙怔住了,张了张嘴,却找不到合适的话,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:“那……还怎么干刑警?”
“所以才叫你个愣头青别动不动就拼命!”潘鸿像是被这句话勾回了神,抬手又想给他一下,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空气,“嗐,跟你说这个,对牛弹琴。老子当上队长带兵的时候,你们这群后生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!”
“嘁。”江晓笙别过脸,耳根却有点热,“我以后……肯定不比你差。”
“哎呦,翅膀还没硬就想着篡位了?”潘鸿眉毛一挑,那股带点痞气的熟悉笑容又回来了,“等你小子也奔四了再说吧!不过我看老程手底下那个谁,是比你机灵点儿……”
记忆里的声音渐渐模糊,连带着那张总皱着眉、却让人无比心安的脸,也一同褪色、淡去。
那年的潘鸿,也不过四十出头。肩膀宽阔,仿佛能扛住所有风雨。
只可惜变故来得总是比明天更快。
……
出事前一周,江晓笙被叫进办公室。
门虚掩着,潘鸿背对门口站在窗前,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快要下雨了。
“师父,找我?”
潘鸿转过身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江晓笙心里咯噔一下。潘鸿很少让他“坐”着谈话,一般都是站着挨训。他依言坐下,等着下文。
潘鸿也坐下,把那根没点的烟扔进烟灰缸,揉了揉眉心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晓笙以为他要睡着了,他才开口:
“晓笙,你有没有想过,换个岗位?”
江晓笙蹙眉,面露不解:“什么?”
“刑侦这行,太熬人。”潘鸿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江晓笙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是某种更深沉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,“缉毒那边……柳承那小子不是干得挺好吗?你要想去,我帮你递话。”
“师父,您说什么呢?”江晓笙皱起眉,“我不去。我就跟着您。”
潘鸿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很快就被窗外的阴天吞没了。
“傻小子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江晓笙,“有些路,走上去就回不了头。你还年轻,没必要……”
“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江晓笙也站起来,语气里带了点急躁,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潘鸿没回答。他只是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越压越低的云层。过了很久,才缓缓说:
“线人那边,最近传回来一些东西。不太对劲。”
江晓笙的心提了起来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名字。一个代号。”潘鸿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一记闷锤,“‘铜钉’。”
江晓笙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他看见师父脸上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,像是看见了悬崖边的雾,看不见底,但知道下面很深。
“能查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但风险很大。”潘鸿走回桌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,“这东西,你替我保管。如果我……万一有什么事,等你觉得时机对了,再打开。”
江晓笙盯着那个档案袋,喉咙发紧:“师父……”
“别婆婆妈妈的。”潘鸿打断他,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生硬,“就是个备份,怕丢。你小子别多想。”
江晓笙攥着那个档案袋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潘鸿,看着那张从来不会软下来的脸,颤声发问:“师父,就没有别的路吗?”
潘鸿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非得您去吗?”江晓笙的声音有点哑,“换个人不行吗?换个方式不行吗?非得……”
“非得。”潘鸿打断他,走回他面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那力道不重,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晓笙,”他说,音量低下去,低到像是只说给江晓笙一个人听,“有些事,再难也得有人去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