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:“有点风声鹤唳了。”
江晓笙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周局那边呢?”
柳承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很轻,但江晓笙看见了。
“周局这几天血压高,在家休息。”柳承说,语气和刚才徐海道在病房里说的一模一样,“徐总代班,没什么大事。”
江晓笙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视线。
他知道柳承在隐瞒什么,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“让徐总别太拼。”他哑声说,“案子不是一天破的。”
柳承点点头:“这话我替你带到。不过你知道他那个人,劝不住的。”
“那就别劝。”江晓笙扯了扯嘴角,“让他知道就行。”
柳承看着他,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轻,但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能听懂的复杂——有无奈,有心酸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。
“你他妈差点就没了。”柳承说。
江晓笙没接话。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过了很久,才说:“但还活着。”
柳承失笑,站起来,用力拍了拍江晓笙没受伤的那边肩膀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,“活着就还有机会把酒喝回来。”
……
几天后,局里的领导还是来了。
不是周局带队,是政委和其他几位副局长。他们捧着鲜花,拎着果篮,在病房门口站成一排,脸上带着那种领导特有的、既亲切又距离感十足的表情。
江晓笙靠在升起的床背上,看着他们进来。夏息宁默默地退到墙角,把自己隐在窗帘的阴影里。
“江晓笙同志,我们代表局党委来看望你。”政委把鲜花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庄重而温和,“你的英勇行为,局党委已经研究决定,将按程序申报表彰。”
江晓笙扯了扯嘴角:“谢谢领导关心。”
“好好养伤,别的事不用操心。”副局长接话,“案子的事有徐海道同志盯着,队里的事有柳承同志顶着,你就安心恢复。”
“是。”
领导们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,问了问伤情恢复情况,叮嘱夏息宁“好好照顾病人”,然后依次握手告别。整个过程标准得像教科书,客气体面,毫无破绽。
唯一的问题是:周局不在。
门关上后,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江晓笙盯着床头那束包装精美的鲜花,忽地开口:“周局没来。”
夏息宁从墙角走出来,开始整理那些被领导们挪乱的东西,语气平淡:“可能是忙。”
“他从来不忙。”江晓笙说,“他那人,再忙也会抽时间来看一眼。”
夏息宁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江晓笙:“你是说……”
江晓笙没回答。他只是闭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夏息宁走过去,把床头的花往旁边挪了挪,然后调暗了灯光。
“应付领导比打架还累?”他揶揄道。
江晓笙睁开眼睛,浅笑道:“比跳楼累。”
……
真正让江晓笙情绪起伏的,是潘冉的到来。
小姑娘来的时候是下午,阳光最好的时候。她站在病房门口,抱着一束向日葵,踟蹰了很久,就是不敢敲门。
是夏息宁出去接电话的时候看见了她。
“潘冉?”他走到她面前,语气温和,“怎么不进去?”
潘冉这才慢慢走进来。她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,很大一束,金灿灿的,几乎把她的脸都遮住了。
走到床边,她看着江晓笙满身的仪器和纱布,嘴一瘪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她硬是忍住了,咬着嘴唇,把那束向日葵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江哥……”她带着鼻音说,“爸爸的事……谢谢。”
江晓笙喉咙发哽。
他看着这个女孩——潘鸿的女儿,那个曾经在办公室写作业的小姑娘,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。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素净的脸上没有化妆,只有眼角那抹压不住的红。
“是我该做的。”江晓笙说。
潘冉摇摇头,又点点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她看了一眼旁边那束领导送的花,又看看自己这束,小声说:“我这个是不是太土了?”
“不土。”江晓笙说,“好看。”
潘冉用力点头:“夏医生说你这儿缺颜色,让我带点亮的东西来。我就……就买了向日葵。”
江晓笙看向站在门口的夏息宁。那人正倚在门框上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见他看过来,只是微微挑了挑眉。
“江哥,你要快点好起来。你说过……要教我钓鱼的。”潘冉的声音小小的,但很认真,“去年过年的时候,你说等你闲了,带我去河边钓鱼。”
江晓笙愣住了。
他确实说过。那是去年年夜饭的时候,他随口说了那么一句。说完就忘了,没想到她一直记得。
“……好,”他说,这次答得无比认真,“一定。”
潘冉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亮,像她带来的那束向日葵。
她没待多久,怕影响江晓笙休息。临走时,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“江哥,你别骗我啊。”
“不骗你。”江晓笙说。
门轻轻关上。
江晓笙看着那束向日葵,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夺目。那是这间病房里最耀眼的东西,比他见过的任何勋章都耀眼。
夏息宁走过来,在床边坐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她说得对,”夏息宁说,“向日葵很好,病房需要点颜色。”
江晓笙转过头,看着他。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。
“你不是在这儿吗。”江晓笙说。
夏息宁微怔,随后失笑。
那笑容很轻,但足够让整个病房都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