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阵沉默。
最后还是周正国先开的口。他的嗓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强行开口,每吐一个字都带着涩意。
“你师父那件事……”他说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江晓笙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像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海面。
周正国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然后他抬起眼,迎上江晓笙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有愧疚、有疲惫,也有一种终于可以开口的如释重负。
“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,是因为有个线人。”他说,语速很慢,“那个线人跟了三年,手里攥着十几个案子的关键证据。贩毒的、走私的、杀人的——随便翻出来一个,都是重罪。但他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他老婆快死了。”周正国的音量低下去,但又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尿毒症,换肾要三十万。他没钱,想用情报换这笔钱。”
江晓笙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潘鸿那天晚上打电话,是问我批不批这笔钱。”周正国继续说,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,“按照规定,这种情况要走程序,层层审批,最快也要一周。但那个线人说,三天之内钱不到位,他就把情报卖给另一边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我让潘鸿告诉他,钱三天内到账。但不要走官方渠道,从线人费里先垫,回头再补手续。”
江晓笙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那个线人最后提供的情报,就是张维年集团的第一条线索。”周正国说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,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悲哀,“如果没有他,后面那些案子可能到现在都破不了。但是……”
他停下来。那个“但是”像块陈年的污垢,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
但情报还是出错了,潘鸿还是出事了。
“当时批得太急,走的不是正规流程。后来调查组来查,我没办法证明那笔钱的去向。”他抬起眼,看着江晓笙,目光里有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,“如果我说出来,等于承认自己违规操作。线人也会暴露,他还在帮我们做事。”
江晓笙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,某次会议后,周正国对他的叮嘱,当时他以为这只是领导特有的没话找话,或者是个含蓄的认可——现在看来,那可能是隐藏在语重心长之下的……亡羊补牢罢了。
他只是看着周正国,那张苍老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藏着太多东西。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每一次看见他、每一次开会、每一次擦肩而过时,那些东西都在里面翻涌。
“所以你就把这条线掐了,”他的语气很平,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像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让他变成‘情报不明’。让我和柳承查了五年,撞了五年墙。”
“我没有掐。”周正国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浑浊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,“我只是没说出来。我以为这件事能过去,以为潘鸿的事会有别的解释。后来查来查去,查成那样,我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嘴唇动了动,但吐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病房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,秒针一下一下,像在数着这些年漏掉的时间。
“五年了。”江晓笙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看着我们查,看着我们撞墙,看着柳承和我喝了那么多个晚上的酒,看着我们发疯,看着我们把命豁出去——你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周正国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份文件,盖过无数个章,握过无数双来感谢的手。此刻正微微发抖,在膝盖上蜷成两个苍白的拳头。
“我说不出口。”他说。
江晓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窗外最后一抹光沉下去了,病房陷入昏暗。没有人去开灯,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,隔着五年的沉默。
那沉默太厚重了,厚到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那个线人,”江晓笙冷不丁地问,“还活着吗?”
周正国微怔,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。他点点头,动作有些迟钝:“活着。他那年拿到钱,老婆换了肾,现在还在帮我们做事。去年还提供了两条重要线索。”
江晓笙知道周正国想说什么。
那条人命,那些后来破获的案子,那些因为线人活下来而没有被抓错的人——这些东西太重了,重到可以让一个人选择沉默五年,重到可以让一个人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时告诉自己“你做得对”。
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。
潘鸿死了。死在那个被通讯干扰、情报错位的雨夜里。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拔掉插销的震撼弹,海水从肺里呛出来,灌进去,再呛出来。
“你那天晚上,”江晓笙问,“知不知道他要去执行的任务有多危险?”
周正国闭上眼。过了很久,他才点了点头。那个动作很慢,像脖子上挂着千斤重物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如果情报准确,他不会死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后来查出来的那些问题,通讯干扰、线人失踪、执法记录仪落海——这些都不是意外?”
周正国没有说话。但他脸上那种表情,江晓笙看懂了。
他知道。他全都知道。那些东西,那些他们查了五年、撞了五年墙的疑点,他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意外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说出口,就不得不说出那个线人,不得不承认自己违规操作,不得不把那条用三十万换来的命再推出去一次。
江晓笙顿时觉得很累,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,怎么抓都抓不住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周正国抬起眼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,愧疚、悔恨、如释重负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近乎卑微的祈求。
“走。”江晓笙又说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让我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周正国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膝盖像是僵住了,扶着椅子扶手才稳住身子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他没有回头。只是背对着江晓笙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晓笙,我不求你原谅。但这件事,我会自己去省厅交代。该什么处分,我认。”
江晓笙没有回答。
门轻轻关上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一步一步,最后被走廊尽头传来的电梯门开合声吞没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和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。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,像无数双眼睛,远远地看着这扇窗户和这个坐在黑暗里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直到门又被推开。来人动作很轻,带着一点点犹豫。
夏息宁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份饭。他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江晓笙,什么都没说。只是走过去,把饭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没开灯。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黑暗里。
“吃吗?”夏息宁问。
江晓笙转过头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在昏暗里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,唯独那双眼睛像两枚被夜色洗过的琥珀。
“周局刚才来过。”江晓笙说。声音很涩,像刚吞了一把沙子。
“我知道。”夏息宁说,“我在走廊里看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我们说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夏息宁摇摇头,“但我看见他出来的样子。”
江晓笙等着他说下去。
夏息宁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。
“他走到走廊尽头,站了很久。”他说,“然后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我以为他是在等电梯,后来发现不是。他对着这个方向,鞠了个躬。”
江晓笙抿起唇,没说话。
夏息宁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那只手有点凉,但握得很稳,掌心贴着他腕间的脉搏,带着消毒水留下的淡淡气息。
过了很久,江晓笙才抬起头:“吃饭吧。”
饭菜温度刚好,但他吃得很慢,没尝出什么味道,只是机械地嚼着。
他知道,这件事还没完。周正国去省厅交代了,但那个“处分”是什么,潘鸿的案子会不会重审,那些年的沉默要怎么偿还——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。
但至少现在,有个人坐在旁边,陪他吃这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