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并非不会,而是因为——那个答案,需要用一生来写,怎么能提前交卷?/
天快亮的时候,夏息宁终于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烧得涣散,眼神飘忽了好几秒,才慢慢聚焦到江晓笙脸上。他的眼睑有点浮肿,睫毛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,在晨光里泛着细微湿意。
“……吵醒你了。”他说,嗓音里带着一整夜没消退的干涩。
江晓笙没说话。他只是低下头,像很小的时候母亲给他量体温一样,将唇角贴在夏息宁的额头上。
还是烫的,皮肤底下那点热度透过相贴的地方传过来,比半夜那会儿好一些,但远未到正常体温。他闻到他身上那层薄薄的汗味,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,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夏息宁自己的味道。
像是对这样亲密的“测温”方式感到讶异,夏息宁下意识攥住了江晓笙的衣摆,没躲。只是垂下眼,轻声问:“……几点了?”
“快六点了。”
夏息宁动了动,想坐起来。肩膀刚抬起一点,江晓笙的手就按了上来。
“躺着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今天哪儿也别去。”
“我上午还有——”
“请假。”江晓笙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们科室少你一天死不了人。”
夏息宁看着他,那张脸因为熬了一夜而显得憔悴——眼底两团青灰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,嘴唇有点干。眼睛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,像从前在审讯室里盯着嫌疑人那样,但此刻盯着的是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江晓笙重新躺下来,把他揽进怀里。夏息宁的身体还在发烫,但比夜里好多了,那点细微的颤抖也慢慢平息。他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很稳,像某种无声的承诺。
“睡吧。”江晓笙说。
夏息宁的眼眶累得发涩,闭上眼。
那天白天,江晓笙帮他注射完第二份剂量,寸步不离。
吃饭的时候,他盯着夏息宁把饭吃完。目光太专注,盯得夏息宁不得不放下筷子瞪他一眼。他也不恼,只是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。喝水的时候,他先抿一口试温度,再递过去。夏息宁想去洗手间,他撑着拐杖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挪得比他还慢,被夏息宁骂“你有病啊”,他也不回嘴,就站在门口等着,拐杖支在地上,像根生了根的柱子。
下午的时候,夏息宁的状态转好。
烧退了,精神也不错,他靠在床头,看江晓笙给柳承发消息,问些队里的事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“你这样,”夏息宁轻声开口,“让我觉得我像个废人。”
江晓笙从屏幕里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本来就不是废人。”他说,语气寻常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,“你是病人。病人就该躺着。”
夏息宁微怔,随后扯开一个轻浅的笑: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着这么奇怪。”
“奇怪什么?”江晓笙挑眉,手机被他搁在一边,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病号服的领子,“我自己刚躺了两个月,还不许别人躺了?”
他说这话时,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,午后的光线给他镀上层薄薄的金边,让本瘦削了些、更显锋利的轮廓柔和了不少。
“怎么了?”感受到他长久的注视,江晓笙疑惑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夏息宁摇头,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。那只手背上有针孔的淤青,指节因为长期输液而略显浮肿,但依然稳当,“就是觉得,你这样也挺好的。”
江晓笙不解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以前都是我看你。”夏息宁说,“看你吃饭,看你睡觉,看你难受的时候硬撑着。现在换过来,感觉……有点不真实。”
江晓笙放下手机,撑着床沿,在夏息宁旁边坐下。床垫陷下去一块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。
“那你习惯一下。”他挑眉,勾了勾唇角,“以后可能经常这样。”
夏息宁看着他,良久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动,浅浅的,快要溢出来,但很快又被压回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带着一点鼻音。
……
那天夜里,戒断反应又剧烈地开始了。
烧没再起来,但神经系统开始出现应激。夏息宁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,视线偶尔模糊,耳朵里传来那种熟悉的、尖锐的嗡鸣。他蜷在床上,咬着牙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汗一层一层地出,把枕头浸得潮乎乎。
但江晓笙听见了。
他打开灯,见夏息宁把脸埋在枕头里,肩膀在轻轻地抖。伸手去拉他,夏息宁躲了一下,又被他拽回来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江晓笙的眉头紧锁,说。
夏息宁低着头不肯抬,被他攥住的手腕在轻轻颤着,皮肤底下那根筋跳得厉害,呼吸急而压抑,几乎要断掉。
江晓笙伸手,动作轻柔且固执地掰过他的下巴,逼他与自己对视。
那张脸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,额头上、鼻尖上全是细密的汗,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。眼眶微红湿润,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,破皮处还渗着血珠。
夏息宁睁着迷蒙的眼,看了他很久,像是在极力辨认眼前人的五官。随后——他猛地抬手,把自己手腕往嘴边送!
江晓笙眼疾手快地抓住他。那只手腕上已经有几道新鲜的抓痕,渗着血珠,在惨白的灯光下触目惊心。深浅不一,皮肉翻着,还没结痂。
“夏息宁!”他音调拔高了。
夏息宁被他吼得一愣。低头,看着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和上面新鲜的血痕,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眼神恍惚,像刚从什么地方醒过来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江晓笙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压进胸腔里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他把夏息宁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掌心,用拇指轻轻擦过那些抓痕。动作很轻,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,也像怕再弄疼他。
伤口还在渗血,沾在他掌心。温热而黏腻,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夏息宁茫然地抬起头,看着江晓笙,看着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或恐惧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近乎心疼的柔软。
那种柔软平时藏得太深,此刻却毫无遮掩地摊在他面前。
他以为江晓笙会问“你为什么要这样”,会问“你怎么又这样”,会问那些他准备了很久、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。
但江晓笙只是问“疼吗”。
那两个字,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它们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防御,直接落在他最软的地方。
“……你不生气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气什么?”江晓笙说,“气你难受?气你撑不住?气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替他回答了。
夏息宁看着他,心里的恐惧慢慢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疲惫、愧疚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、被接纳之后的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