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早点回来。”夏息宁轻声说,像随口一提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他有些迷茫,正想追问,夏息宁却已经转身进去了,只留给他一个穿着家居服的背影,肩线微微绷着。
现在天快黑了,那句话还悬在他心里,像一枚没有落地的硬币,一直在转。
……
傍晚六点,江晓笙推开门的时候,屋里已经亮了灯。
暖黄的光从客厅漫出来,落在他鞋尖前的地板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换了鞋,往里走,看见夏息宁蜷在沙发里,薄毯裹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映着窗外的灯火,亮得有些不寻常,像盛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江晓笙脚步顿了顿,走过去,在沙发边蹲下。他伸出手,手背贴上夏息宁的额头,触感微凉,没什么异常。
“不舒服?”他问。
夏息宁摇了摇头。他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,握住江晓笙的手腕,那触感微凉而干燥,力道却很稳,拉着他坐下。
顺着这份力道,江晓笙在他旁边坐下。夏息宁没有说话,只是靠过来,额头抵在他肩上,整个人蜷进他怀里。
江晓笙揽住他,手掌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脊背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“怎么了?”他低声问。
夏息宁沉默了一会儿,随即开口。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,有点闷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“今天我去平川了。”
江晓笙的手微微一顿,抚过脊背的动作停了片刻,又继续。
“孙教授打来电话。”夏息宁继续说,语速不快,像是在整理思路,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落点,“基于老师原始框架和新数据调整的新剂型,动物实验复验完成了。效果比预想的好。”
江晓笙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他说下去,掌心贴着他的后背,感受着那细微的起伏。
“伦理委员会已经开过会,临床试验申请这周五提交。”夏息宁顿了顿,“一期试验,评估安全性和耐受性。”
江晓笙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他低下头,下巴抵在夏息宁发顶上,沉默了片刻。那片刻很长,长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一下一下。
“他们希望你参加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嗯。”夏息宁应了一声,“孙教授提了。我的数据有参考价值。”
江晓笙没有说话。客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车流声远远传来,模糊而绵长,像是另一世界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夏息宁才再次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我签了。”
江晓笙的手臂收紧,那力道有点大,大到夏息宁轻轻闷哼了一声,却没有挣开。
“一期试验,风险最大。”江晓笙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夏息宁抬起眼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,也格外坚定,没有一丝动摇,“但这次的基础不一样。它站在老师的肩膀上,也站在我过去十几年的每一次反应上。风险被尽可能压低了。”
他伸出手,覆在江晓笙握紧的拳头上。
“老师的药,当年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,给了我这十几年。”夏息宁说,“现在他的研究有机会让更多人不必经历我所经历的,甚至……给我自己一个更安稳的未来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,那弧度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坦然。
“这是我的因果,也是我的选择。”
江晓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——心疼,后怕,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、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随即他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,反手握住夏息宁的手。指节扣着指节,掌心贴着掌心,那份力道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认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……
那天晚上,夏息宁没有按时服药。
江晓笙洗完澡出来,发现他还蜷在沙发里,毯子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半张脸。那双眼睛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但呼吸的节奏不对,太浅,太快。
他走过去,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。还是微凉的,但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,像是绷紧的弦。
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坐下,把人和毯子一起拢进怀里。
夏息宁顺从地靠在他肩上,身体细微的颤栗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,一下一下,像某种无声的诉说。
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没吃药,江晓笙也没有问。
夜色越来越深,深到能把一切都笼进去,只剩下他们这一小片暖黄的光。
过了很久,久到江晓笙以为他睡着了,夏息宁才忽然开口。声音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,还有一丝几乎不敢奢望的希冀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这次真的有效……”他停住了。
那个“如果”悬在空气里,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江晓笙收紧手臂,侧过头,嘴唇贴着他微凉的鬓角,等着他说下去。
夏息宁深吸一口气,把那句话说完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可以稍微期待一下,也许有一天……我可以不再需要依赖任何药片,也能像个真正的‘正常人’一样,感受每一天的早晨?”
他这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漾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。但江晓笙听见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上,砸出回响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低下头,将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,轻轻印在夏息宁的额头上。
停留很久,他的声音贴着夏息宁的耳廓响起,低沉而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:
“会的。
“我陪你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