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,她来找我。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很亮。她站在我家门口,穿着白色的衣裙,头发用白玉簪绾着。她看着我,说,‘我要走了。’我问,‘去哪?’她说,‘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’我问,‘还回来吗?’她笑了,笑得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,照在冰面上,反出一点点光。她说,‘也许吧。’然后她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想,她不会回来了。她骗我。”
沈一念看着她。“她不是骗你。她回不来了。”
琴无弦点头。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等。等了一万年,等到现在。”
沈一念看着她。“你恨她吗?”
琴无弦摇头。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给过我命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扑过去,抱住琴无弦。抱得很紧,紧得她喘不过气。琴无弦抱着她,没有说话。只是抱着,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
“你比她幸运。”琴无弦说。
沈一念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什么?”
琴无弦看着她。“她有众生,却无一人;你有他们三个,足够了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她想起云骥,重九,素还真。他们都在这里,在音律阁里,在各自的房间里。他们活着,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心跳。这就够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沈一念说。
琴无弦摇头。“该谢的人是我。”
沈一念愣住。“谢我什么?”
琴无弦想了想。“谢谢你,让我知道,她没有白等。”
她松开沈一念,站起来,戴上轻纱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早点歇着。”她说。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她走了。沈一念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。风吹进来,风铃叮叮当当响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心里很平静。不是没有波澜,是波澜过了,平静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窗外的树影斑斑驳驳。她想起华胥,想起她站在洗炼池边,看着那些飞升者被洗去尘缘,眼中满是不忍。她想起琴无弦,想起她坐在屋顶上,抱着古琴,弹着那首曲子。她想起她们都在等,等了一万年。等到她了。她不是华胥,不是琴无弦,不是任何人。她是沈一念。青山村来的,灵兽园喂灵兽的。但她有她们的情,有她们的命,有她们的希望。
她转过身,走回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很软,枕头很香。她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梦里,华胥站在她面前,穿着白色的衣裙,头发用白玉簪绾着。她看着沈一念,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沈一念看着她。“谢什么?”
华胥想了想。“谢谢你,让我知道,我没有白等。”
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伸出手,想抱住华胥。手穿过了她的身体,什么都没有。她是一个幻影,一个记忆,一个留在这里的东西。但她不是幻影。她是真的。沈一念感觉得到。她的气息,很弱,很远,但确实存在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沈一念说。
华胥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,不是蓝色的,不是金色的,是彩色的,很亮,很柔,像彩虹。那些光从她身体里渗出来,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。她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,像冰在融化,像雪在消融。
沈一念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消失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悲伤,不是害怕,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。她想了很久,才想起来那叫什么——圆满。她圆满了。华胥圆满了。琴无弦圆满了。那些被洗去尘缘的人,那些忘了自己是谁的人,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,都圆满了。
她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枕头边放着一个朱果,红的,新鲜的。旁边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甜的。”是重九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虫子爬过。
沈一念笑了。笑得眉眼弯弯的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