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骥站在断魂崖上,看着墨无痕的背影走进雾里。他没有追,没有喊,没有拦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雾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。他想了很久,才想起来那叫什么——疲惫。他累了。恨了那么久,累了。怨了那么久,累了。等了一辈子,累了。他不想再恨了,不想再怨了,不想再等了。他只是想活着,和沈一念在一起,做她该做的事,走她该走的路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去哪?”
“去改变这个世界。”
两个人转身,走下断魂崖。身后,风还在吹,呜呜响,像在哭。走了没几步,墨无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等等。”
云骥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墨无痕说。
云骥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身,看着他。墨无痕从雾里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他的脸很白,眼睛很深,里面有东西在翻涌。不是恨,不是怨,是别的什么。云骥想了很久,才想起来那叫什么——痛苦。他痛苦,痛苦了那么久,痛苦到忘了自己在痛苦什么,痛苦到忘了为什么要痛苦,痛苦到忘了痛苦了多少年。但他没有忘,他在痛苦。
“你以为当年是我害的沈青黛?”墨无痕说。“你错了。真正害死她的,是你。”
云骥愣住。“什么?”
墨无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“渡劫时,她心魔爆发,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。她怕你分心,一直瞒着你。心魔来袭时,她满脑子都是孩子保不住,才会失控。”
云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孩子?什么孩子?她怀了他的孩子?她怎么不说?她为什么不告诉他?她怕他分心。渡劫的时候,不能分心,分心就会走火入魔,走火入魔就会死。她不想让他死,所以她瞒着,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忍着,一个人受着。直到心魔来袭,她撑不住了。
“孩子?什么孩子?”云骥问。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墨无痕冷笑。“你不知道吧?她怀了你的骨肉。她求你了结她,是因为她知道,只有你亲手杀了她,你才能渡劫成功。她是在用自己的命,换你的仙途。”
云骥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蹲下来,抱着头,哭了。哭得没有声音,只有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想起沈青黛,想起她跪在他面前,求他杀了她。想起她握住他的手,把剑刺进自己的胸口。想起血溅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。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只有爱。她爱他,爱了一辈子,等到死,也没有等到他说一声“对不起”。他说不出口,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口。因为他怕,怕说了就承认了,承认了就更恨自己,更恨自己就更忘不掉。他忘不掉,永远忘不掉。
“她怀了我的孩子。”他说。
墨无痕点头。“怀了。三个月。她去找过我,让我帮她。她说,‘师兄,我怀孕了。云骥的。’我看着她,看着她的肚子,看着她的脸。她很瘦,很白,眼睛下有青黑。她很久没有睡好觉了,怕被人发现,怕被人知道,怕被人拆散。她说,‘师兄,我该怎么办?’我说,‘打掉。’她摇头。‘不行。这是云骥的孩子。’我说,‘那你就告诉他。’她摇头。‘不行。他会分心。渡劫的时候,不能分心。’我说,‘那你就自己扛着。’她点头。‘我自己扛。’她扛了三个月,扛到心魔来袭,扛到走火入魔,扛到求他杀了她。她扛不住了。”
云骥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他想起她,想起她总是笑着,不管多难,不管多累,不管经历了什么。她笑着,笑着,笑着。他以为她快乐,以为她幸福,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。她不是。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。
“她临死前,”墨无痕说,“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云骥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什么话?”
墨无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她说,‘对不起。’”
云骥愣住。“她对不起什么?”
墨无痕想了想。“对不起没有告诉你真相。对不起没有让你选择。对不起让你亲手杀了她。”
云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站起来,看着墨无痕。“她在哪?”
墨无痕看着他。“谁?”
“青黛。”
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死了。三百年前就死了。”
云骥摇头。“她没有死。她转世了。成了沈青黛。成了沈一念的母亲。”
墨无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知道?”
云骥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墨无痕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比黄连还苦。“那你也知道,沈一念是谁?”
云骥点头。“知道。”
“她是你前世的女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