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一念走出村子的时候，脚步很快，快到几乎要跑起来。重九跟在她后面，扛着那袋米，背着那筐菜，提着那三坛酱菜，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他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眼睛下有青黑。但他没有喊累，没有叫停，没有让她帮忙。只是走着，一步一步。走出村口，上了山路，树林越来越密，路越来越窄。沈一念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，看着他苍白的脸，看着他发抖的手，看着他眼下的青黑。

“给我吧。”她说。

重九摇头。“不重。”

沈一念看着他。“你骗人。”

重九笑了。“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
沈一念叹了口气，伸手去接他肩上的米袋。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，很急，像怕被人听见。“一念！”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，整个人僵住了。那个声音她认识，是王婶。青山村的王婶，那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，刀子嘴豆腐心，是村里少数愿意接济她的人。她小时候去王婶家吃饭，王婶总是往她碗里多夹菜，说“多吃点，正长身体呢”。她娘死后，王婶经常喊她过去，给她塞干粮，给她塞碎银子，给她塞旧衣裳。她以为是王婶可怜她，后来才知道，是娘托王婶照顾她的。娘临死前，把沈一念托付给了王婶，求她帮忙看着，求她帮忙照顾，求她帮忙让她活着。

沈一念转过身，看见王婶站在村口。胖乎乎的身子，灰布衣裳，头发用木簪绾着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她的眼睛红了，脸上有泪痕。她哭了。她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中年妇人，平时凶巴巴的，骂人不带脏字，从来不哭。现在她哭了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滴在地上，滴在她的灰布衣裳上。

“王婶。”沈一念喊。

王婶走过来，一把拉住她。“跟我来。”

她拽着沈一念走进村里，走进自家院子，关上门，插上门闩。屋里很暗，只有一盏油灯，昏黄昏黄的。桌上摆着一碗饭，一碟菜，一双筷子。饭还是热的，菜还冒着热气。她本来是准备吃午饭的，听见外面的动静，就跑出去了。饭凉了，菜凉了，她顾不上。

“孩子，”她抱住沈一念，抱得很紧，“你怎么被通缉了？”

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扑进王婶怀里，哭得很大声，像个孩子。在灵兽园她不哭，在池底她不哭，在被追杀的路上她不哭。她忍着，憋着，扛着。现在她忍不住了，憋不住了，扛不住了。她哭得很大声，很放肆，很痛快。

“王婶，我想你了。”她说。

王婶的眼泪也掉下来了。她拍着沈一念的背，像小时候那样，一下一下，很轻，很慢。“别哭了。王婶在。”沈一念哭得更厉害了。

重九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。他把米袋、菜筐、酱菜坛子放在地上，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沈一念哭。他的眼睛也红了，但没有哭，只是看着，等着。

过了很久，沈一念松开王婶，擦干眼泪，看着她。“王婶，你怎么认出我的？”王婶看着她。“你化成灰我都认得。”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掉，又掉下来，又擦掉，擦不干净。

“你娘当年就说过，你不是普通人。”王婶叹了口气。“她说，‘王婶，一念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事。你帮我看着她，别让她走歪路。’我问她，‘什么歪路？’她摇头，‘不知道。但你会知道的。’”王婶又叹了口气。“现在我知道了。你被通缉了，整个九州都在找你。你娘说得对，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
沈一念看着王婶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她不是通缉犯？说她没做坏事？说她是被冤枉的？王婶不信，没有人信。通缉令贴满了九州，画像上的人是她，名字是她，罪名也是她。叛逃仙门，勾结妖族，勾结魔道，毁坏洗炼池。每一条都是死罪。

“王婶，我没做坏事。”沈一念说。

王婶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

沈一念愣住。“你知道？”

王婶点头。“你是我看着长大的。你是什么人，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
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扑进王婶怀里，哭得没有声音，只有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“别哭了。”王婶说。“王婶在。”

沈一念哭够了，松开王婶，擦干眼泪，看着她。王婶从灶台上取下那个布包，塞进沈一念手里。布包很重，沉甸甸的，里面是干粮，烙饼，窝头，咸菜，还有几块碎银子。

“拿着。”王婶说。“路上吃。”

沈一念摇头。“我不能要。”

王婶看着她。“你必须拿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
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接过布包，抱在怀里，抱得很紧。王婶看着她，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“走吧。”王婶说。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
沈一念看着她。“王婶，你保重。”

王婶点头。“你也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