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昨晚温砚之那个出血量,地上应该会有一道明显的拖拉血迹才对。
女人重新束了马尾,虽然衬衫有些不合身,不得不把袖子卷到手肘,衣摆扎进裤里,但她整个人看上去利落简洁。
两个人对视。
温砚之:“跟我去个地方?这样应该更直观。”
施眉缓缓点头。
“如果你害怕,我可以讲给你听。”
温砚之的表情柔和,仿佛在讲和他无关的东西。
“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施眉坚定道:“我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。”
她一个普通人,如今也有揭秘非人类存在的机会,当然要珍惜!
温砚之要带她去的地方不远。
她来过一次,就是那个被白布盖满的房间,还遇见了那个似乎跟温砚之关系不好的校医。
看来这个医务室有故事。
这次的门锁着。
窗台上养着一排绿植,温砚之从其中一盆绿萝的底部拿出一把钥匙,将门打开。
他又说了遍:“如果你不想看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哪这么多话!
这算是签免责声明吗?
施眉雄赳赳,一脚踏进门里。
开灯。
白炽灯微闪两下亮起,一个白色身影直冲施眉而来。
“啊!!”
施眉猝不及防被吓到,跌进身后男人的怀里。
温砚之搂住慌乱挣脱的她:“没事,是自己人。”
施眉更害怕了。
是她的自己人,还是他的自己人啊?!
这种jump scare其实是恐怖手法里最低端的一种,没有什么技术含量。
施眉不承认是自己胆子小,只是跳吓太突然!
“哟,才睡了一晚,情侣装都穿上了?”
白大褂嘴里调笑,脚步不停,离他们越来越近。
“你你你——”施眉贴紧温砚之,吓得快要爬上他脑袋了。
她认出来了,白大褂是上次那个校医。
“别吓她。”
温砚之的声音很冷。
舒律在施眉两米远的位置绕开,把房间的灯关了。
“谁吓她了?别把我的宝宝们照坏了。”
他说着,手里摁了什么东西,刚陷入黑暗的房间又亮起。
施眉这时才看清楚,上次那些白布底下盖着的东西是什么。
房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,这些一人高的柱体玻璃缸紧紧挨着摆立。
而里装的全是人!
玻璃缸体外被加装了灯,这些“人”就像一个个展品。粗略看去,姿态各异,惨白一片。
看清他们的面孔,施眉没忍住,捂着嘴作哕。
温砚之给她拍背:“我们出去吧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
施眉直摆手,挡掉温砚之的接触,向前一步与他拉开距离。
男人垂眸,神色不清。
舒律突然放声大笑:“小妹妹,你可真好玩,睡都睡过了,还不认识这里面的人?”
施眉早就想纠正他了。
“呕...我们...呕...没睡过。”
幸好没吃早饭,不然这会儿绝对要把胃吐干净。
舒律的脸黑下来:“吐这两百。”
施眉直起身,强行挪开视线:“谁吐了?我这是咳嗽。”
舒律冷哼:“你可真没品,白救你了。”
“走廊是你清理的?”
“何止。你猜那群人去哪了?你们睡觉,让我给你们收烂摊子。”
舒律阴阳怪气拖着嗓音。
借着壁光,施眉看见他在一个新的玻璃缸前停下。
玻璃缸横跳在地上,里面装着的裸|身男人背过身子,宽肩窄腰,自然合拢的双腿修长,如鱼尾。
只不过,他的左肩有处贯穿伤。
施眉:“你要把他怎么样?”
“还能怎样?”舒律的目光放在玻璃缸里的男人身上,肉眼可见地心情好起来,“当然是泡起来。”
“这些都是我的珍藏品,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他似乎来了兴致,一一给施眉介绍,玻璃缸反射绿光,照在舒律的脸上,整个收藏室弥漫着诡异的鬼气。
“这个是去年3月7日,溺死。”
“这个是去年9月16日,我想想,是被人玩捆绑,手法不对,窒息死亡。”
“这个好玩,身上被扎了......”
越听越恐怖,施眉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都是你做的?”
“有些是,有些不是。”
舒律颇为遗憾:“我其实不爱动手的,但有些人手脚蠢,影响美感,我只好自己来了。”
他说完,施眉抱紧了胳膊。
舒律敏锐地察觉到,笑嘻嘻道:“这有什么害怕的呀,我们才是同类,你旁边那个才是怪物呢。”
她皱眉:“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喜欢咯,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,我只喜欢乖乖泡着的他。”
不知道温砚之本人听见这些话,在想什么......
她回头。
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,脸上平静,无波无澜。
玻璃缸里的“他”,死法各异。
那些人很残忍,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虐杀——得不到,还要毁掉。
以为拿到他的身体,就是彻底拥有了他。
他到底死过多少次?
从这里的玻璃缸数量来看,至少有上百次了。
舒律自顾自绕着收藏室如数家珍介绍完,炫耀道:“我不止有这个收藏室哦。”
看着满室的玻璃缸,沉默了好久的施眉突然出声。
她扭过头,轻声说:“很疼吧。”
温砚之怔在原地。
他对视上女人的眼神,读到其中的怜惜,方才恍然大悟。
她是在跟他说话。
喉头紧张滚动:“......不疼。”
“不要骗我,温砚之。”
施眉逼近男人,刚刚被她拉开的距离又重新回来。
女人仰着下巴,一眨不眨盯着他。
温砚之被她的眼神烫到。
后退一步。
她看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像看小狗了——尤其像是路边那种看着就可怜,被伤害过的。
一件事,经历过太多回,其实会忘记那种体验。
死亡给身体带来的疼痛,在一次次复活后,显得无关痛痒。
疼吗?
是疼的。
只是没人问他,没人在意他。
渐渐的,疼不疼就不重要了。
其实不疼的啊。
真的都习惯了。
疼痛和死亡一样,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件不常见,会让人掉眼泪的事。
但对他来说,就像是人活着需要不断吃饭睡觉,他略微有点不一样,他的人生需要不停地疼痛和死亡。
可此时此刻,他的心脏漫过一阵酸痛。
他朝前一步,走到施眉身前。
施眉这次没有躲开他。
定定看他,眼睛里只有他。
于是他牵起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左肩上,轻轻将侧脸贴在女人的手背。
就像是小狗亲近人,要撒娇。
那双漂亮的眼睛抬起,湿漉漉。
“施眉,我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