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极了，见识到许多不同的风景。”

两人笑谈几句，相携入座，于薇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，之前班级排练时就看得出来，从不会冷场，尽可能照顾到每个人，如今她二人在一起，这种感觉尤为明显。

于薇微带苦恼，“我跟你讲了你不要和其他人说哦，我表哥家里出事了。”

洵美一愣，这种私密的事情也和她讲，这么信任她吗？

“唉，其实这事儿估计不久就传开了，我表哥你还记得吧，言瑾行，我们吃饭的时候遇到过，他之前还来看过我们演出，不过那次你走得早，”于薇自顾自道，“我以前觉得他到处拈花惹草，是个花花公子，没想到表哥心里也苦。”

“我姑姑很爱我姑父，当时不顾全家人反对嫁给他，两个人结婚二十多年一直感情很好，谁能想到姑父竟然在外面养了外室，私生子也就比我表哥小一岁，可怜我表哥刚从山东回来，知道了这事儿当时就气病了，如今也有五六天了，我爷爷也派人去问，姑父竟然还包庇袒护那个狐狸精。”

洵美好久没听到言瑾行的消息了，如今甫一听到竟是这种坏事，他爸爸做出这等事，她不禁有些可怜他了。

她实在是个心底柔软的好姑娘。

于薇看了她一眼，“我们去看看表哥吧，他卧病在床，肯定希望有人能关心他。”

洵美迟疑，于薇又去劝，她本就意志算不得坚定，叫人一劝，心一软就跟着人走了。

吃完饭，汽车径直驶到杨树浦路花园洋房区，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桠交错，织成一片浓荫。转过一道刻着 “Keswick”雕花石牌的铁门，眼前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——洵美不得不承认，做洋行买卖的是比做实业生意的要富贵一些，这里是 1923 年上海最顶级的富人区，每一寸土地都透着“生人勿进”的矜贵。

只能说言公馆真不愧是做银行起家的。一栋三层高的都铎式花园洋房。外墙是暖调的红砖，搭配奶白色的石材线条，屋顶铺着深灰色的威尔士 slate 瓦片，屋脊上爬着几株淡紫色的藤花。

住宅不临街，四周被足足两亩的私人花园环绕，花园由英国请来的园艺师打理，中央是一方圆形的喷泉，池底铺着白色的鹅卵石，青铜的小天使雕像托着水花，叮咚作响；喷泉周围种着玫瑰、郁金香和修剪整齐的冬青，四季轮换着不同的花色。花园西侧有一片规整的草坪，用矮矮的绿篱围出一块空地，摆着两把藤编躺椅和一张小茶几，是主人午后喝茶、看文件的地方。

两名使役推开橡木门，迎面是一方马赛克地砖玄关，图案是英伦王室的鸢尾花与兴茂洋行的船锚交织而成，玄关通往一楼的走廊，走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地毯上绣着繁复的阿拉伯花纹。

客厅是整栋住宅最敞亮的地方，一面墙全是落地的拱形玻璃窗，窗外的花园景色直接“涌”进屋内。洵美没有细看，跟着于薇上了二楼。

二楼卧室内一张圆形的大床，挂着黑色的丝质床幔，床边的床头柜上，放着一个镀金的闹钟，言瑾行半靠在床头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似看得入迷。

于薇撇撇嘴，装模作样走上前，掐着嗓子，“表哥，别看了，身子还没好呢。”

言瑾行警告的看她一眼，合上书抬起头，“阿薇，还有林小姐？”

于薇坐在他床边，跟在自己家一样翻着他的书，“对啊，我们吃完饭想到表哥生病，怎么说大家也是朋友，就带林小姐来看看你。”

“哎表哥，你这书——”够新的啊，折痕都没几张。

他扣住她的手，嘴角扯起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，见他表哥真要发飙了，于薇顿时不敢再讲，“洵美，别站着啊，那谁，还不快上茶。”

旁边伺候的丫鬟应了一声，倒退几步转身下楼，洵美打量着床上的人，这是从山东云泽崮回来后，两人首次见面。

男人下巴上长了一层细细的胡茬，目光也不似往日那般明亮摄人，像含着钩子时时准备勾人心魂，眼皮开阖间带着淡淡的疲倦，脸颊瘦下去的肉还没长回来，看起来真可怜。

像落水的小狗。

“言先生，你还好吧？”

啧，言先生。

真够生疏的，他有些不爽，“挺好的，多了个弟弟，以后养老压力小了不少。”

于薇张大嘴，之前是谁又摔又打，咬牙切齿说要她们母子俩的命，她从小和表哥一起长大，对他的性格怎么也能了解五六分，别看他整天吊儿郎当好像没个正型，其实他心思深着呢，一肚子黑水。

记得小时候言家还没那么有钱，他长得漂亮像小姑娘，经常有人欺负他，他逮着谁揍谁，下手又狠又阴，从那以后于薇就有点怕他，那母子俩好好藏着就算了，竟敢跑出来妄图登堂入室，表哥能放过她们就奇怪了。

洵美客套的笑了笑，爸爸说男人都要面子，要学会给他留面子，洵美虽然不以为然，但是看在他生病的面子上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。

深色调的房间混着古龙水和雪茄的余味，卧室的一侧有一个开放式的衣帽间，玻璃柜门后，挂着定制西装、皮毛大衣、礼帽和皮鞋，整齐有序，洵美不动声色的看了看，她还从没有进过这种男人的房间，难免有些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