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会学校的规矩极严，课堂上不许随意打闹，不许交头接耳，连翻书都要轻手轻脚。教室门口，偶尔会有外国舍监走过，目光透过玻璃窗扫过教室，确保没有学生违反纪律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阳光透过百叶窗渐渐西斜，钟楼再次敲响，老师合上课本宣布下课，学生们行礼过后，有序走出教室。

刚走到路旁的梧桐树下，就见教务处的几名老师陪着一个少年朝教学楼走来，身后跟着两名身穿中山装、面色严肃的随从。

他约莫十六七岁，身形尚带着少年人的单薄，却身姿挺拔，眉眼清绝，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。一身定制的藏青色学生装，领口系着整齐的领带，面料比普通学生更多了几分挺括。

竟然是周垣。

他怎么来了。

老师介绍着学校的课程与办学理念，少年微微点头，视线几不可察的扫过路旁，随后跟着老师离开。

浔美没有疑惑太久，于薇堪称学校的“包打听”，下午就知道怎么回事了，“似乎是山西督军周逡周帅家的公子，打算来上海上学，还没确定学校。”

有人哀叹，“威利斯安虽然是上海最好的几座学校之一，但更好的也不是没有，我们上学是学校考察我们，他是考察学校，这差距也太大了吧。”

“咱们学校虽不常收转校生，却极愿接纳这类军政世家子弟，既是学校的体面，也能维系学校与各方势力的关系。只要周垣肯来，学校是一定会收的。

众人皆是认同的点头，这世道谁掌握了武装，谁就是实际掌控者。

时光匆匆，转眼一个月过去了。

出人意料，周垣最终选择了威利斯安大学，校领导为此特意为他准备了单人宿舍和停车位，无论他去不去住，都会给他留着。

浔美按部就班上学，经常能从于薇口中听得一些最新的八卦，比如言家的最新情况。

言谨行把玩着手中的金质怀表，阿忠快步跟在后面，“少爷，那女人和那私生子这几天都在小公寓里没出来，应该是老爷发话了。”

“真没想过我爹还是个情种，一个女人藏了二十多年，日常夫妻相称，吃穿用度没亏待过一分，听说是他老家认识的？”

阿忠尴尬的笑了笑，“一个乡下女人，好像是老爷之前在码头做生意认识的。”

言谨行嘴角划过一抹冷笑，想到他在格里芬律师行留下的公证遗嘱文书，竟然要将兴茂洋行一成的股份留给那对母子。

一个野种，读国际学校，在洋行工作，真是父亲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，可惜这洋行他一个人说了不算！

“租界工商部说什么？”

“汇丰银行已经暂停后续的贷款审批了，那些跟咱们洋行合作的外国商号、码头货栈都在观望，银行不放款，工部局不给货轮放行，现在码头货物周转、调度的船只都暂停了。”

想到言父昔日的谆谆教导，父子两人并不是没有感情的，言谨行心情复杂，但终究是狠下心，“再抻几天，等各洋行彻底撑不住再召集股东大会。”

当断不断，必受其乱。

父亲老了，人老就要服老。

洋行的股份，他不同意，谁也分不走。

“这洋行是我姑姑和姑父一起开的，当时他们还签了股权协议，我姑姑占了四成，姑父占了六成，姑父被那狐狸精诱惑，简直猪油蒙了心了，要不是表哥有成算，捏住了洋行的命脉，让他不敢闹出来，姑姑知道了得多伤心！”于薇攥紧拳头，为姑姑和表哥抱不平。

这样一个白手起家的女士，她真的不知道吗？

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，他们为言夫人着想不让这事情打扰她，言夫人也会为让他们安心，装作不知情。

浔美暗想，但没有说出口，为什么男人有钱了就□□赌钱娶二房，女人却只能从一而终，为什么莲心只是想离婚都要扒一层皮，被认为不守妇道，为什么这世道明明是歪的，斜的，所有人却认为是正常的。

这些疑问没人解答，但在她心里埋了深深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