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瑟眉角一跳,第二棍紧递而出——这一棍快了三分,棍尖直取无心肩头。无心侧身让过,抬手在棍身上轻轻一拍,无极棍便偏了方向,擦着袖口滑过。
萧瑟冷哼,第三棍横劈。这一棍带起风声,又快了一截,直取无心腰间。无心这次未躲,抬掌迎上,五指张开,正面抵向棍身。
掌心与棍身相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无极棍的去势被硬生生截住,停在他掌心前半寸处,仿佛撞上一堵无形之墙。
“好和尚。”萧瑟说。
无心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虽然还差一点才能伤到我。”
萧瑟收棍,没有继续追。他站在甲板上,海风从船尾灌过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无极棍拄在身侧,棍尖点着甲板,发出极轻的笃的一声。
“干什么呢?”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桅杆上方传下来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顾瑾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正侧躺在桅杆中段的横木上,一只手撑着脸,白发从横木边缘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她低头看着甲板上的两个人,目光在萧瑟和无心之间来回转了一圈,然后落在那根无极棍上。
“打架也不叫我。”她说。
无心仰着头:“姐姐要下来一起?”
“不了。”她翻了个身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枕着手臂闭上眼,“萧瑟,揍小和尚。”
萧瑟和无心对视了一眼。无心耸耸肩,萧瑟抿了抿嘴,重新把棍子举起来。
“这见色忘义的女人。”无心问,“真打?”
“没听见吗?她让我揍你。”
“让你打你就打,你何时这般听话了?”
“别怪我打坏了你!”
“你打坏了谁都不该打坏我,姐姐会心疼的。”
萧瑟嗤笑一声,棍身一振,踏前半步。
这一次萧瑟未再收力。棍风比方才凌厉数倍,第一棍当头劈下,无心侧身避过,甲板被劈出一道浅痕。第二棍横扫,无心纵身跃起,棍风自脚下掠过,带起一片碎木屑。第三棍紧随而至,直取他落地前的空当——
无心在半空拧腰翻身,脚尖在无极棍上轻轻一点,借力再腾半丈,轻飘飘落在萧瑟身后三步远处。
他往前踏出一步,棍风破空而出。这一次比方才更快,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、不服输的劲头。无心侧身让过第一棍,抬手接住第二棍,又在第三棍递出之前往后跳开半步,随即不再退让,抬掌硬接,掌风与棍锋相接,发出一声闷响。两人同时往后撤了半步,脚下甲板微微一震。
萧瑟呼吸未乱,无极棍在掌中转过一圈,又重新握紧。他看着无心,目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。
“不打了。”无心先收了手,把外袍从船舷上扯下来披回肩上。
萧瑟嗤笑一声,没有反驳,只是把无极棍拄在甲板上,微微喘了口气。海风从船尾灌过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往后扬了扬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节微微泛红,虎口有些发麻,但握力还在。
那感觉太熟悉了。曾经练到天亮,掌心磨出血泡,泡破了又结成茧,然后又磨破,又从茧里渗出血——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重量。失去之后才知道,那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东西。那是一根一根练出来的,是日复一日堆起来的。如今重新握住,是握住一段曾经以为已经死去的岁月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棍子换到左手,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,又换回来。
“不练了?”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懒洋洋的。
“累了。”萧瑟说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萧瑟仰头看她。她侧躺着,一只手撑着脑袋,白发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他只能看见她的半边侧脸,和那一缕贴在下颌边缘的碎发。
“累了的人,可握不住这么紧。”
无心在一旁低声笑了一下,又迅速收住了。
萧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没错。他只是在找一个借口停下来,以免真的打到停不下来。
“上来躺,”顾瑾匀说,“歇会儿再玩。”
无心已经退到船舷边坐下,姿态松散,目光落向海面。海风从船尾吹来。他抬手把无极棍放在栏杆旁,足尖一点,翻身跃上桅杆中段的横木。
横木不宽,勉强容得下两个人并肩侧躺。他落上去的时候,她给他让出一点位置。他在她身侧躺下来,肩抵着肩,侧过身面向她。横木上方的天空铺展开来,云层稀薄,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,碎碎地落在他们的衣摆上。
“当年,莫衣跪在那里,”顾瑾匀忽道,“想要卖掉自己安葬妹妹的时候,是少年的齐天尘先望了他一眼。因为齐天尘望了他,所以清风道人才会转身,后面的故事才会发生。如今齐天尘已白发苍苍,莫衣却依然俊美如少年。而我又让他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,当真物是人非。”
“你却从不后悔。”萧瑟道。
“是。若后悔,才更对不住他。想必还会耻辱,是什么玩意这样草率地害了他蓬莱仙人?”
萧瑟哼笑。“他错就错在,真的信了你这个世间唯一能害他的人。”
“只是太爱一个人。”她长出口气,转而说:“躺在这儿,能看见最美的夕阳,和最广阔的星天。”
“意思是,我得陪你躺到晚上?”萧瑟问道。
“随你呗。”顾瑾匀伸懒腰,“我只是告与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