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承暄忙抿嘴闭紧,向老大夫作揖行礼,给人哄回来。
许青来鼓气坐下,骂道:“何必惊慌,物证没了,岂不还有老夫一个人证?老夫活到现在,就是为了说出真相。”
迟露晞忙问:“当真?大夫岂不怀念家人?这翻案凶险,有性命之忧啊!”
许青来笑道:“这有何妨,本就是老夫该做的事,如今意外有后,已是上天的恩赐,老夫更要挺身而出,以偿老天之恩。”
迟露晞微微颔首,许青来此人虽说不羁,然而却有十足的义气。
可惜故人已去,不知迟来的真相是否足够。
谢承暄在纸上问道:“老先生可知我兄长之死?”
许青来道:“谢将军是死于乱军之中。”
“当真?”
许青来点点头,甚至忘了阻止谢承暄出声。
迟露晞见他忧郁,便将疑惑压下,暂且不问父亲之死。
待到五日之后,大军正欲启程凯旋,迟露晞方才找到许青来细问此事。
许青来轻捻胡子,一声短叹:“你父亲确实是死于无名小卒……”
这时,汪文鉴恰好进来,见二人相坐,当即愣在原处。
迟露晞问:“有何要事?”
“元帅请您去帐中谈事。”
迟露晞点头应声,随即起身要走,许青来道:“老夫与你同去,正好看看元帅的嗓子。”
汪文鉴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,恭敬在旁,随着二人出账也微微转圈相送,许青来朝他瞥了一眼,并未多言。
及至帐内,谢承暄目光闪烁,似有大事,柳舒君亦是刚刚坐下。
许青来偏偏抬手止住他,叫他张开嘴巴来看看,又替他诊脉片刻,几番相看,最后才道:“元帅请吧。”
谢承暄忙向许青来道谢,又请几人坐下,还未说话,屋外进来一人,叩头叫道:“小姐!小人有要事要禀!”
迟露晞定睛一看,来人竟是张平光!
他作为柳家心腹家仆,府中大小事务皆有操持,是柳夫人治家的好手。如今不惜长途跋涉至此,必有要事。
迟露晞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。
谢承暄方道:“此人定是要见了你或柳将军,方肯陈说。”
迟露晞道:“免礼,有何要事?”
张平光忙道:“朝廷听信谗言,说小姐等通敌不尊,归降北狄,扰乱北地。圣上大怒,特地派兵过来擒捉,老爷特着我星夜赶来通知小姐。请小姐快些逃离此地,若等钦差一来,则生死难料啊!”
张平光说罢,忙取出怀中书信呈上,道:“老爷担心泄密,遂用明矾书写,小姐打湿即可一看。”
迟露晞连忙取水来打湿,柳舒君闻言几乎要昏厥过去。
本欲以军功洗清罪名,如今反倒更添新罪。
迟露晞见她苦闷,忙问:“爹爹可有受到牵连?”
张平光摇摇头,道:“皇上圣明,并未迁怒老爷。”
这皇帝怎么一半圣明,一半昏庸。
迟露晞忙扶着柳舒君坐直,劝她不要担心。不一会儿,书信上的字渐渐显现,几人凑近一看。
原来是此地周巡抚上书,将两军互送书信,迟露晞被俘后无伤归来等事上奏,更强加颜色,称将帅联手通狄,要将边疆拱手让人。朝中更有周微甫等齐声进言,方有此祸。
“那日六斤一事,仲为与毛德安言行间破绽渐显,遂一同查办。但周奎仁非但不曾阻拦,反倒从旁推助,径直将两人一并送进了狱中。我见他殷勤,真当他清白不知,加上也并无证据。想来,他是早有盘算,在此等着借题发挥、公报私仇呢!”
谢承暄挥手一拍,那桌案顿起闷响。
“元帅,嗓子初健,应当要少言才是。”许青来轻声附耳道。
张平安又道:“老爷着我特来看看两位小姐,请小姐写封家书,让小人带回,以解夫人思念。”
迟露晞将那明矾书拎起,往蜡烛上一焚,柳舒君因是家人手迹,欲要保存,又听她道:“此书留着不妥,容易滋生祸端。此地回京路途遥远,我看这家书亦不必写,若遭泄露定会累及爹娘。”
柳舒君听着有理,不再多言,就自己拿了四十两赏给张平光,着他暂且在营中歇息,来日再启程回京。张平光连声称谢,又劝小姐等人早做打算。
“此事触怒天威,生死难料,你我又当如何?”柳舒君焦急探问。
迟露晞忽然想逗她:“姊姊又不是第一次触怒圣上,为何如此慌张?反而你才是有经验之人,该指点我们才是。”
柳舒君蛾眉倒竖,骂道:“什么时候了!你这小丫头,还讨嘴!”
“我亦不在意,不过是从一个牢中搬到另一个牢中罢了。”许青来在一旁悠悠道。
谢承暄忙道:“不可,您是重要人证,定不能再被捉拿。”
“那我们就一起逃。”
“不,我不逃。”
谢承暄眉眼舒展,声音笃定,似是下定了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