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露晞闻声一怔,又听他道:“老夫便是要请姑娘救他。”
迟露晞勉强笑道:“此事无需老先生,我也会……”
“姑娘刚刚不是已经意识到了吗?此番便用那个法子。”
刚刚……
迟露晞不愿回想。
要想过去,就要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……
“岂会如此,必定有其他解法!”
“老夫如今虽不在庙堂之上,但难得青城百姓敬之爱之,知府处理大小难事亦来向老夫请教,可见在青城,老夫是有实无名的父母官。今日老夫死于你刀下,便可证明青城已有意阻拦,并非同党,好划清嫌疑,留青城一命。而你亦可大道通行,前去救人。”
他先是一计激怒她杀之,见一计不成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,可此番情理,她又如何掂量。
迟露晞垂眸望向棋局,却觉得晦涩不清,棋盘上刚刚在边部活起的两眼,倒像是漩涡一般,要吞尽万事万物。
“姑娘落子无悔,不该再纠结了。”
李闯亦道:“大王,时间紧迫啊!”
“姑娘若担心日后谢承暄怪罪,便给他此信。信中老夫已陈清局势,他是个明理之人,定不会对姑娘暗生嫌隙。”何东序拿出一封信来,递到她手边。
迟露晞久久未接,一滴泪却率先沾湿了信封。
李石见状一抖,何东序忙道:“姑娘方才执棋之果断,明是有大局观之人,如今勿要让老夫失望。”
她低着头,面上情态晦暗不明,只听她道:“李闯李石!”
“在!”两兄弟立刻应声。
“将这老贼处理了!”
李闯愣声:“这……”
“愣着做什么!他要么忠于我,要么去死,忘了我说的话了吗?”
迟露晞扭过头来,李石一时被她这副神态吓到了,她那双大眼血丝密布,似是要夺眶而出。
李石忙拉着李闯行动起来,将何东序制服。他将手一负,推道:“老夫自己会走!”
他站直身子,冲迟露晞深深鞠了一躬,便扭身而去。在这大漠中,他长袖飘飘,大有松竹巍然之势,明明是老朽之人,却似为这枯冬点了一抹新色。
他慨然赴死。
迟露晞回身道: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李石连忙应声:“是……”
此事过去,迟露晞等人再无多话,不至晌午便已赶到北地。
此地已入深冬,草木枯尽,天地一片清寒,太阳也只是圆融地挂在天上,像冻在冰河里的小灯,隐隐透出模糊的光。喽啰们各个发抖打颤,已经昏倒不少。
北城此刻城门大开,有几小撮人在城外扫雪,其中一人见到她来,兴奋地跑过来,更兼雪地冰滑,那人连打几个滑跤,仍笑容满面,朝她喊道:“迟将军!真的是你啊,迟将军!”
迟露晞凑近一看,竟然是扬星。
“迟将军,你回来了!”
迟露晞点点头,又问他:“可曾见过谢元帅?”
“不曾见到,”他摇摇头,“要不我替将军去打探一下?”
“不用,你们在这休息,我稍后便来。”迟露晞朝后头的喽啰们大声一呼,便纵马就走。
营地里更是一片死寂。
她的心跳渐渐盖过了马蹄声响。
及下马,她奔向帐中,遍地狼藉,却已是空无一人。
恰有一士卒掀帘而入,见她在此,忙行礼作揖,她问道:“元帅呢?”
“早早地被钦差捉去了。”
迟露晞还未及揣摩此话,脚步已然飞奔起来,她出帐踏马,当即要原路赶回。
钦差押着囚车,更有队伍浩荡,必然行路缓慢,她若日行千里,昼夜不息,还有赶上的机会……
她不敢盘算了。
似是越盘算越没有希望。
她正迷惘地望着前路,手中马鞭高扬,一个人影从一旁窜出,惊得她蛾眉直竖。
“吁!”
她紧急勒马,只差最后一刻,马头都要撞上那人了,才终于停住。
迟露晞定睛一看,又是扬星。
不要命了?
“将军这就要走?”
迟露晞点点头,并不想纠缠,扬星挡至马前,直挺挺地给她跪下了。
“你做什么?让开!”
“不,我死也不让!”
迟露晞眉头微皱,向一旁看去,这才注意到四周不知何时已跪满了一堆人。
“这是何意?”
“将军,这几日深冬已至,大雪不止,更是将路都封了,集市停了几天,有些穷人家的孩子都已经冻死了。我们几个身子壮些的,今天才出来扫雪。”
迟露晞闻言下马,将他们都扶起来。
她看见队列里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,忙道:“大家这是做什么,别跪了,快起来。此事怎么全落到你们头上?”
“本不该如此,可周巡抚见雪灾严重,又因皇帝更朝,他生怕被牵连,早就跑了。”
“那,我又能做什么呢?”
扬星等又是跪倒一片,哀声道:“迟将军,这北城如今死死伤伤,可不能没有个管事的人啊!您人品又好,之前又全心全意帮着大家,百姓也都念着您,这才自发出来,求您留下呀!”
留下,可她要如何留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