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下。
三下。
……
哪一刀是她刺向仇敌,哪一刀是旁人穿她心肺。
她分不清了,也不重要了。
迟露晞强要撑起身体,青筋似要爆出肌肤,一节一节地努起,她还是撑着,哪怕满身疼痛叫她抽着冷气。她仰起头,仰起那颗像是被秃鹫叼起的头。一旁的众人被她吓坏了,明明那长矛已穿过她身体,但他们还是不敢向前。
也好,穿身的长矛给了她撑起身体的支点。她锋芒不减,似是已经与疼痛磨合惯了,她的身子还是舒展开的。
“一,要砍就砍我的头,二,别将我送回去,将我烧了,撒在山林,撒在草原上……”
她仍要威风凛凛地交代自己的后事。
忽地冷了,大暑天里平白地冷了下来。
她一睨,太后的表情她满意了。
最后一睨,她想看看方执玉。
可惜眼前人渐渐模糊了,声音也模糊了。
都模糊了。
“露晞——”
“露晞!”
露晞。
露晞。
露……
……
……
Lucy……
朦胧里,有个更轻、更陌生、却又更熟悉的声音,隔着漫长时光,轻轻唤她。
是系统吗?
“Lucy……”
耳畔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,衣物摩擦的轻响,还有细琐的人声。
“这姑娘真奇怪,还得叫英文名才有点反应,我这发音没错吧……是叫‘花名’对吧。”
忽然有叮铃的一声。
这一声落进耳里,她浑身一抖。
“麻烦您关一下手机通知音,她听不得,又皱眉头了。”
“还有这种事?她咋了?”
“过劳加班导致差点猝死,抢救后虽保住性命,却因为急性脑缺氧陷入持续性植物状态。家属也不用过度伤心,能不能醒过来还得看她的求生意志。”
那个说话的人翻了翻书页,笔尖在纸上滑动摩擦,哒哒地走了。
“诶,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是做……做那个什么什么的?这词儿还蛮难记,可啥岗位在公司里不都是螺丝钉么,压力还这么大?”
“虽然是螺丝钉,但她也每天勤勤恳恳的,忙得时候几天都回不了家,回家了也没法彻底下班。不过……小螺丝钉写过的好多本子,好多文案,那些她一字一字敲出来的故事,很多都被拍出来了,被很多人看见了……”
“加班猝死,多不值当!”
“是,太不值当了……”
掌心忽然微微一热,然后便灼烧起来。
“她写的东西都被人看见了,可是她看不见了……”
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,像有无数条小鱼啃蚀着她的掌心,一寸一寸地吮吸收紧。
“从古至今不都是这样,风光都是上面的,人累垮了就跟耗材一样,到头来全是自己扛,要是自负盈亏都算好了,还没让你去背锅呢……诶诶诶,怎么了怎么了?我不是故意的,你宽宽心。”
絮絮叨叨的,抽纸的声音,潮湿,雨声。
“她写得什么?你给我瞅瞅。”
纸页飞过面庞,在一旁簌簌地响。
原来她还是死在了权力手里。
上一次是宫廷,是皇权。
这一次是职场,是资本。
“不错啊,原来你每天给她念的就是这些,有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声音很突兀地戛然而止。
“唉……”
“小谢,跟我去吃饭呗,别一天到晚就坐那了,人又不是树,可没法生根发芽。”
“前段时间她还好些,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有些反应,这次,我念了她最喜欢的一篇,谁想她却迟迟没有反应了,而且太久了……”
“那你也没辙,咱又不是医生!”
“她先前天天张口闭口死啊死啊的,我怕她求生意志不高……或许我多陪陪她,多说说话,她总能感觉到的。”
“害,随你吧,我走了。”
不过一会儿,手心又热起来了。
“要是我发现得再早一点就好了……”
温热的,细腻的,柔滑的。
“可是你知道吗,困在里面只会被耗尽,只有走出来,走出去,外面还有堂堂世界。”
温热的气流在她掌心久久旋绕着,有把小刷子似的东西正密密地扫着她,拂乱了她的心,泛起痒来。
“你能听得见吗?”
“我好想你。”
“你回来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