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莞的目光从教室的方向收回，落在眼前的栏杆上，突然愣住了。

她看到那粗糙的石灰栏杆边，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两只小兔子，其中一只带着花环，它们牵着手，好像在举行一场婚礼。

她蹲下身子细细去分辨，那记号笔的墨水依然浓厚，画上去的时间并不长，而且看得出来笔锋青涩，与兔子的活灵活现并不匹配，可有些细微的地方又露出沉旧的画痕，笔触细腻。应当是很久之前画的，在时间流逝中逐渐变得残缺，后来被新发现这个秘密基地的小朋友看到，被吸引后重新描摹了一次。

顾莞也用指尖描了一遍那对兔子，嘴角抿出笑意，眼眶却酸涩得厉害，她心上的那个人又逃出来了，让她的心缺了一个大大的口子，天台的风从心的破洞中穿过，偏偏像是穿过一个甜甜圈，带着一点多年前的香甜气息呼啸而去。

顾莞在天台上呆了很久才下来，耳朵和鼻尖被吹得通红，她把头埋进厚厚的围巾，然后在大礼堂的楼梯上碰到了一个人。

那是她高中时的语文老师，现在是明理的副校长。她正在楼梯上左右张望，满面狐疑，看见顾莞突然出现，先是吓了一跳，然后惊喜地说：“嫏環，真的是你啊。我看着有一个人走进礼堂，觉得特别眼熟，就跟过来看看，没想到进来后却没看到人了，可让我一通好找。多少年没见了，真是女大十八变，已经这么漂亮了。”

顾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对不起，已经很久都没来看您了。”

语文老师不以为意：“没事，我知道你们都忙着呢。对了，我还听人说你和萧誉在一起了，说起来，我有件事实在对不住他，高三那会，他托我把一个东西转交给你，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给，他却没说。结果那段时间我太忙了，给忘了。校庆时他还专门找我问起这件事，我才想起来，东西倒是还在，可那会也联系不上你。正好你来了，快跟我去拿，了结我一桩心事，也算是给你们小两口一个交代了。”

老师拉着她就走，顾莞想解释她和萧誉现在的关系，但又觉得麻烦，只能岔开话题：“老师，您那时不是说我才是你唯一的得意门生吗？怎么看起来跟他关系更好？”

语文老师笑了下：“这你还要吃醋呀。你永远都是我最得意的弟子，明理这么多年，语文就只出了你一个全省单科状元，其他的都在崇信，你是狠狠给我争了口气。当然了，萧誉那是整个明理的骄傲，他的语文成绩虽然不说顶尖，在理科也算遥遥领先。那时候理科生谁把注意力放在语文上，只有他上心，每次月考都来找我复印你的作文学习。”

顾莞一愣：“复印？不是您在理科班念模范作文吗？”

“给那帮小子念你的作文，他们学得会吗？我才不干对牛弹琴的事。”

说话间，走到了校长室，老师招呼顾莞坐下，给她倒了杯茶，然后就忙着在书柜里翻腾，抽出一本诗词鉴赏，拿出夹在其中的一个信封，说：“多亏当时我夹在了最喜欢的书里，才这么多年没弄丢，今天终于物归原主了。”

顾莞好奇地接过，打开信封，里面是一片钥匙。

她刹那就明白了那是什么——琴房的钥匙。

顾莞来到琴房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
从前琴房就在一个偏僻寂静的地方，随着昀城商业重心慢慢向新城区转移，这里更加萧条，原有的商铺大多都关了门，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，在昀城日新月异的发展中，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顾莞摸索着打开琴房的卷门，用力将它推到可以容人进去的高度，时光让卷门变得吱呀嘈杂，落了她一身的灰尘。

可她打开了一个秘境。

这个地方一切陈设都没有变，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，封存在时光剔透的琥珀中。

阿姨最喜欢的茶具还陈在案上，案边她送的《小山词》被翻卷了边，不远处有一架古筝，调音盒还打开着，主人还没来得及给它调完音就匆匆离开了。

顾莞的手指按在琴弦上，轻轻拨动，琴弦已经生锈了，琴面上也落了厚厚的灰尘，随着顾莞的拨动，琴弦发出喑哑的声音，像在被遗忘的时光里无数次呐喊，最后嘶哑了喉咙。

这里有过她人生最值得追忆的一段时光，可多年没有新鲜的空气注入，再怎样的美好，也在这里悄然腐烂了。

原来一味住在回忆里的人，以为的永久不过是一种缓慢的腐朽。

冷风从门外灌进琴房，吹得顾莞打了个寒颤，她不忍心再看，仿佛为了躲避冷风，快步走进了琴房小小的休息室里，她曾经在那张床上休息，如今，那里却放着一份包装好的礼物。

顾莞拿起那份礼物，上面落满了灰尘，曾经鲜艳的包装纸已经褪色，显得灰扑扑的。

上面有一张贺卡，写着：“祝顾莞同学生日快乐。”

是萧誉的字迹。

顾莞心头一惊，这是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？她的生日在暑假，想来那时他已经远赴港城，没有机会送出，只能放在这里，等她拿到琴房的钥匙后自己发现，却没想到这一天已经是十年之后了。

顾莞轻轻拆开那份礼物，里面竟然是一本精装的书籍，翻开后一篇篇都是她当年月考写的作文，竞赛的投稿，在校刊上发表的小说，很多她都不记得了，他却认真完整地收拢归集，为她汇编在这里。

他为她出版了最早的一本书，他为这本书取名叫《小兔子的茶话会》，封面上是天台那只带着花环的小兔子，她圆圆的小手伸着，却孤零零的没有另一只拉住她的兔子。

顾莞的眼泪倏然落下，敲打在封面上。

在那段时光里，她以为只有她悄然收集着他的一切，隐秘地满足于做一个很了解他的人，为了有机会在将来某一天，在他面前把他的小秘密不经意说出，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露出得意的笑容，却没想到，他其实也致力于洞悉她的一个个小秘密。

如果十年前她就拿到了这本书，她会怎么办？她会毫不犹豫地冲到港城去，去拉住另一只兔子的手，再也不放开。

可她没能送出那罐装着他秘密的星星，他也没能送出装着她秘密的书籍，在指间沙全然滑落之后，只有那个夏天温柔的夜风调转方向，在这个清冷的冬夜亲吻了她。

顾莞带着那本书回了家，放在她的书架上，在她后来所有已经出版的小说的最前端。

她坐在电脑前，对着白衣琴师说：“希斯克利夫在怀念凯瑟琳时说：整个世界都成了收藏着她这个纪念品的可怕的纪念馆，可每件藏品都在提醒我，我已经失去她了。”

“南白，怎么办？我后悔了，我确信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念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