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叶,辛苦你跑这趟。”庄杰帮她拉开车门,“我还要接个人,明珠织造的老板,他和你一班高铁。车里开了空调,你先进去,他应该很快就到。”
职业套裙厚重闷热,叶逢幸没拒绝,矮身钻入后排。
刚坐定,一股浓郁甜腻的柑橘香味侵入鼻腔。
叶逢幸知觉系统比常人敏感,密闭空间遭遇突如其来的气味刺激,胃里隐隐开始翻滚。
晕眩感加重前,她把车窗降下一线。
外头新鲜的风,连同庄杰背对打电话的声音,一并灌入:“……好的,秦先生,你先配合做笔录,我等在老地方。”
叶逢幸只听清后半句。待通话结束,她问:“是明珠织造的老板?出什么事了吗?”
“哦,不算大事。”庄杰偏转半个身子,“高铁行李架上一件箱子超尺寸,差点砸到底下座位的小孩,他帮忙挡住了。小孩父母报警抓行李箱主人,乘警留他当证人做笔录。”
叶逢幸轻点头,没再多问。
笔录耗时比预想中长,庄杰等待中途去找洗手间。叶逢幸闲来无事,打开邮箱,里面躺了一封霍夫曼教授昨夜发来的新邮件。
「你好逢幸,希望附件中的影像记录,对你有所帮助。祝项目进展顺利。」
叶逢幸戴上降噪耳机。
点开视频,雪花画质的镜头画面,晃动映入眼帘。
霍夫曼教授的摄影师朋友,改革开放后曾来我国贵州山区徒步,期间停留侗寨,拍摄许多有关侗族生活的珍贵视频。其中也记录了八十年代,侗族女人手工织侗布的全过程。
时间一帧一帧流逝。
叶逢幸看得入迷,没注意周遭动静。
忽地,车门被拉开,带进一阵风,风吹拂她肩后的长发。
叶逢幸摘下耳机。
偏头侧望,望见一个年轻男人。
那人背着光,一手握车框,另手抓车门,白衬衫袖口折到小臂,正维持弯腰探身的姿势。
叶逢幸怔怔凝视对方,下意识攥紧耳机坐端正,语气犹疑,仿佛怕认错人:“……秦敛?”
秦敛闪过同样惊诧意外的神情。
旧情人重逢,一个在车内,一个在车外。
以相顾无言的姿态静静对峙。
叶逢幸想说“好久不见”。
四个字,在喉咙滚了又滚,就是吐不出口。
秦敛见状,嗤笑一声。
懒洋洋地松开手,后退站直,视线变成居高临下:“是我。”想了想,客套礼貌地解释:“我不知道车里还有其他人,惊扰到你,抱歉。”
叶逢幸垂眸,避开视线接触:“没关系的,没惊扰我。”
庄杰远远就看到那二人,怕双方拘谨,加快了脚程。他做过背调,叶逢幸和秦敛本科都毕业于明诚大学,还是同一届。
多么适合拉关系的缘分!
庄杰老道地为双方引荐。
秦敛眉眼比大学时期沉稳,他遵循商务礼节,微笑伸出手:“叶小姐,你好。”
那只手骨节分明。
叶逢幸缓缓握上去,“你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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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珠织造产业园半年前建成并投入使用,选址远离市中心和居民区,集面料研发、生产、仓储于一体。
多功能报告厅面积宽敞,正前方是讲台,背景投屏打了一行大字:《贵州侗布生产项目启动暨部署会议》。
底下第一排,依次是文旅局和经信厅的领导、纺织协会会长、还有负责生产环节的明珠织造的老板。
老板是秦敛,面料产业园也属于秦敛。
叶逢幸后知后觉,生出重逢的实感。
她的角度能看见秦敛大半个后脑勺。他坐姿挺拔舒展,时而抬头听报告,时而垂眸,食指和中指夹着钢笔轻轻转动,半天没写一个字。
还是老样子。
不爱用笔头记内容。
叶逢幸收回目光,一低头,惊觉自己的本子同样一片空白。:钢笔还因她走神,在纸面钉出深深的凹点,蓝黑墨水从虎口蔓延,漏了满手。
叶逢幸:……
邻座压低嗓门提醒:“趁墨水没干透,赶紧去洗手!”
台上发言人侃侃而谈民族文化传承的宏大命题,邻座的提醒声引起小范围注意,零零星星几个人看过来。
叶逢幸合上笔帽,顺座位边缘侧身离开。礼仪小姐贴心替她指了长廊尽头的卫生间方向。
蓝黑墨水在水龙头哗哗落下的水流里化开、变淡、冲散,皮肤颜色恢复成原本模样。
叶逢幸没关龙头,继续冲刷。
仿佛抓到一个名正言顺不回场的理由。
直到外面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嗓音,宣布“休息片刻,剪彩仪式即将开始”,自来水流不得不被截断。
叶逢幸推门而出。
经过长廊拐角,墙边忽然有人开口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