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九幽不回答，而是说道：“如果你不见去也没关系。”

庚辰犹豫了半晌，“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？我可不想再睡两天了。”

“能。”郁九幽道。

……

地府果然是阴间作息，都半夜了还在灯火通明，庚辰跟着郁九幽一路绿灯来到忘川，地下三层，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特殊围栏隔开的监狱。

本以为柳含烟还是那一副披头散发，疯疯癫癫的模样，结果庚辰刚走进门，就看到一个衣着得体，穿戴整齐的温婉妇人安静地端坐着。

听到脚步声，柳含烟抬起头。

庚辰也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，和上次走火入魔的癫狂样不同，她的眼睛是干净的，从一开始看到庚辰时，有震惊，到最后回归平静，温柔里带着哀伤。

柳含烟站起身，朝他走来，庚辰立刻绷紧身体，但她只是停在他面前，仔细地打量他。

那目光太专注，太温柔，让庚辰有些不自在，他揪着手指问道：“柳……柳姑娘，你，你找我有什么事吗？”

柳含烟安静地看着他，忽然抬手想摸他的脖子，却吓得庚辰一个战术性后退两步，柳含烟怔住，神色茫然，停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。

一人一鬼顿时有点儿尴尬，他已经做好柳含烟发狂后随时跑路的准备了，结果柳含烟轻声问道：“还疼吗？”

庚辰愣住，没想到她会问这个，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摇摇头道：“不疼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不知道哪个字触动了柳含烟的神经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柳含烟忽然喃喃自语般说着，眼里的泪水再也关不住，一滴一滴落下来，像是要把这一千年来的辛酸都宣泄出来。

庚辰直接一脸懵，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，他完全不知所措，好一会儿后，他干巴巴地说道：“没关系的，你，你别哭了，我已经不疼了。”

他抬起手，正犹豫着下一步动作，可柳含烟已经先他一步握紧了他的手，好像他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。

柳含烟擦了擦眼泪，温柔地注视他，“好孩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庚辰。”庚辰老实回答。

“庚辰……庚辰……”柳含烟念叨着他的名字，念着念着又忍不住落泪，“好名字，这是个好名字……”

她又开始哭了，庚辰觉得莫名其妙，但不知为何，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触动了，对柳含烟的畏惧感完全消失，反而有种说不清的亲切。

“你为什么哭了？”庚辰不解地问。

柳含烟双眼通红，可那被泪水浸透过的眸子却满是欢喜。

“看到你，我很高兴。”柳含烟笑着，她眼里含泪，又重复道：“真的，很高兴。”

她试探性地伸出手，觉察出庚辰没有退缩的意思，如愿以偿般抚摸他的脸，一寸一寸，像是要把庚辰的脸刻在心底。

庚辰觉得脸上又凉又痒，却也没有推开。

紧接着，柳含烟忽然向前，轻轻抱住了他。。

庚辰僵住了，这个拥抱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，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，那份珍视，那份压抑了千年的思念。

“你过得好吗？”柳含烟在他耳边轻声问，“有好好吃饭吗？有好好睡觉吗？有人照顾你吗？”

“我……我挺好的啊。”庚辰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“那就好……”柳含烟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
庚辰皱眉，感觉到抱着自己手臂的力气在变淡，他低头，发现柳含烟的身体开始散发柔和的光点，像是萤火虫，一点点飘散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庚辰立刻问道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柳含烟微微一笑，脸上是释然的表情，她伸出手，想要再次抚摸庚辰的脸，但刚才还能触碰到他脸的手，此刻却变得透明，径直穿过了他。

她身上的光点越来越多，身影越来越淡，庚辰的心脏突然闪过一丝的慌乱，他愣愣地看着柳含烟，对方温柔的眼中满是不舍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答应我，要好好活着，遇到困难去找郁九幽，他一定会帮你……好好对自己，不要被人欺侮了去……”

柳含烟的声音随着身体彻底消散，化作无数光点，在庚辰周围萦绕片刻后，像烟火般消逝。

牢房归于寂静，庚辰仍然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他眨了眨眼，觉得脸上有些凉，他抬手一摸，竟然满脸泪水。

郁九幽走了进来，递给他一张纸巾，“擦擦。”

庚辰接过，胡乱抹了把脸，“我怎么了？”

“你哭了。”郁九幽说。

“我怎么哭了？”

郁九幽道：“我不太懂你们人类的感情，所以不知道你为什么哭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庚辰放弃思考，和郁九幽相处他就感觉出来了，郁九幽确实不懂人类的好多情感，所以不知道该如何表现，不然自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触犯他的霉头惹他生气。

他忍不住问道：“柳含烟怎么了？”

“消散了。”郁九幽答。

“她还能投胎吗？”

“不能，千年执念让她成魔，魂魄自然不能再入轮回……”

“那她还有机会和她儿子相见吗？”

“有缘的话，会吧。”

两位一问一答走了出去，忘川重新陷入黑暗当中，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萤光此刻正慢慢聚拢，飘向最深处的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