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对方是和他朝夕相处、教授他知识的人。是每天早上喊他起床、晚上催他睡觉的人。是那个嘴上说着“你比不上你哥哥的万分之一”却在他发烧时守了一整夜的人。是他的老师,也是他的父亲!“马格努斯——”安德烈忽然抬起头,眼睛里面还燃着最后一点希望,“你可以救活我们!你能不能,也救活菲尼先生他们?”宋稷挪开了眼睛,他不敢看安德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他承受不起!“他们去了主那里!”他说,“我无法带走主身边的人!更何况——我根本不记得我是怎么救活你们的!也许,救活你们的另有其人!”安德烈眼中的期望一点一点黯淡下去,“去了主那里也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里是伊甸园!菲尼先生一定很喜欢那里!”
气氛低沉!四个人谁都不说话。宋稷站起身来,他走到那个死去的神父身边。如果可以,他不想对方的尸体一直留在魔鬼的领域。菲尼神父他们的身体,他无法带回,那是主的安排,是献祭的规则!但现在,他可以带回这位神父的身体,他绝不会袖手旁观。不能让一个为主牺牲的人烂在这种地方。宋稷伸手整理神父的黑色长袍,就在宋稷的余光扫过神父心口的位置时,他愣了一下。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顶动,顶着神父心口那所剩无几的腐肉。
宋稷往后退了一步,这个举动把安德烈吸引了过来。“马格努斯,怎么了?”安德烈站在宋稷的身侧,顺着他的视线盯着神父的身体问。宋稷抬起手指着神父的心口处:“那里有东西在动!”安德烈顺着宋稷的手看过去,那里什么也没有!神父的心口,安安静静的,腐肉塌陷着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安德烈皱了皱眉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:“马格努斯,你不会被魔鬼影响了吧?你是不是看错了?”他说话的间隙,神父的心口再次动了动。这一次幅度更大,腐肉被顶起了一个小小的凸起,又落下。安德烈也看见了。他也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,“那、那是什么?”两人同时拿出了自己的十字架握在手里。神父的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。那凸起,一下一下,越来越有力,越来越明显。两人再次往后退了退。
“带着亨利和沃尔夫,我们走吧!”安德烈用商量的语气对宋稷说,“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就凭我们四个人,恐怕会再次出现伤亡!”宋稷点了点头,“好!但神父的尸体我必须带回去!”他转过头,看向那个还沉浸在自己悲伤里的亨利,语气放缓了:“亨利,我们需要保护好自己,走吧!不要让以利亚先生担心!如果我们在这里牺牲,那么这一切的发生都会变成荒谬的笑话!”
身旁的安德烈突然传来一声惊呼,宋稷猛地转过头去,他看到一只漂亮的小鸟从神父的心口处钻了出来。那只鸟很小,只有麻雀那么大,整体都是透明的,连羽毛是透明的,只有翅膀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。最奇特的是它的心脏处,那是一颗透明的,像一块黄水晶一样跳动的小小的心脏!又像是一盏火光摇曳的油灯!是灯鸟!
宋稷默默地跪了下去,安德烈跟着跪了下去。就连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、无法自拔的亨利,和站在一旁的沃尔夫也走了过来。四个人跪在那只小鸟的面前,念诵着圣经,用以歌颂和纪念这位勇敢的神父。灯鸟飞了一圈,落在了亨利的肩上。然后一只温暖的手出现抚摸着亨利的头。那是亨利最熟悉的手。当他第一次背诵完一段完整的圣经,以利亚先生会这样摸他的头。当他第一次面对魔鬼时勇敢地使用自己的能力,以利亚先生会这样摸他的头。当他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,以利亚先生也会这样摸他的头。以利亚先生不擅长说爱,他只会像父亲那样抚摸自己孩子的头。
灯鸟从亨利的肩膀上飞走。它落在安德烈的肩上。安德烈抬起头,菲尼神父就站在自己的身前。安德烈扑了上去,想要抱住自己的老师。他却从菲尼神父的身体里穿了过去,狼狈地摔倒在地。菲尼神父蹲下去,伸手抚摸着安德烈的脸。那只手是虚的,碰不到实体,可安德烈却觉得,脸颊上有一片温热。“孩子,我为你感到骄傲!”菲尼神父说,“不用担心我,我去了主的身边!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!好好跟着马格努斯,他会带着你,完成你的使命!我们终会在伊甸园相见!”
沃尔夫跪在一旁。他的眼神中露出了羡慕。他多么希望,尼尔斯神父也能出现在他的面前。哪怕不说什么,哪怕只是骂他一句“蠢货!”,或者打他一下后脑勺。然后告诉他,他是他的骄傲!但这只是希望!灯鸟在教堂里飞了一圈,最后消失在死去的神父的心脏处,从哪里来便回到哪里!
宋稷四人站在山坡上。他背上背着前来调查的那位神父的尸身。村口那座牌楼依旧伫立。只是山下的村庄早已经是烈火焚烧后的一片狼藉。焦黑的房梁,倒塌的墙,散落的农具。死气沉沉!风吹过卷起一阵灰。宋稷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他转过身背着那位死去的神父,带着三个少年,往山下走去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,在阴暗潮湿的地下。一个皮肤过分苍白的男人正蜷缩在泥土里喘着气。他的呼吸很重很急,带着一丝狼狈。他红色如同深坑的眼睛里是刺骨的寒意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。一头白色的长发凌乱地缠绕着火红的长袍,发丝上沾满了泥。头顶的泥土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。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。他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。脚步声由近及远,对方好像离开了!男人松了一口气,他咬着牙,嘴里低声诅咒着某个人的名字,那个占了他身体的、跟他谈条件的、把他坑成这样的人类。
突然,一张英俊的脸从他的头顶探了出来。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光。少年露出残忍的笑容,声音轻快:“我找到你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