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平星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在黑暗中睁开了它浑浊的眼睛。
何止韵站在“凌晨三点”酒吧的街对面。寒风凛冽,吹得她脸颊生疼,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冷。她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那扇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黑色大门。
门上没有招牌,只有一行用霓虹灯管弯成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凌晨三点”。灯光是暧昧的粉紫色,在夜色中一闪一闪,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暗示。
里面隐隐传来沉闷的鼓点和人群的喧嚣。
那是她弟弟工作的地方。也是他极力想要向她隐瞒的世界。
下午在老宅的对话,像一根刺,扎在她的心上。何嚣燐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淤青,和他闪躲的眼神,像无声的控诉,告诉她:这里发生的一切,远比他说的“唱唱歌”要复杂得多,也要肮脏得多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拉了拉围巾,遮住半张脸,然后穿过马路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。
门内和门外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耳膜上。浓烈的烟味、酒精味,廉价香水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流,扑面而来。
灯光昏暗而暧昧,五颜六色的射灯在舞池中疯狂旋转,切割着舞动的人群。男男女女在昏暗的角落里搂抱亲吻,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。
何止韵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。她从未踏足过这样的地方。这里的一切,都让她感到陌生、压抑,恐惧。
她找了个最角落的卡座坐下,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。一个穿着暴露,浓妆艳抹的女服务员走过来,不耐烦地把酒水单扔在桌上。
“喝什么?”语气冷淡,带着职业性的疲惫。
何止韵看了一眼酒水单,上面全是些花里胡哨的鸡尾酒名字,价格贵得离谱。
“一杯橙汁。”她说。
服务员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和不解,似乎觉得她出现在这里是个异类。
“没有橙汁。只有酒。”服务员冷冷地说。
“那就……一杯苏打水,加冰。”何止韵坚持。
服务员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何止韵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。这里的人,似乎都卸下了白天的伪装,露出了最原始,最贪婪的一面。有人在疯狂地灌酒,有人在赌桌上声嘶力竭地叫喊,还有几个明显喝醉了的男人,正对着舞台上的钢管舞女郎吹口哨,做出下流的手势。
她的心,一点点地往下沉。
嚣燐……就在这样的地方工作?
舞台上,一个穿着亮片比基尼的女郎正在跳钢管舞,动作大胆而挑逗,引起台下一阵阵尖叫和口哨声。
何止韵移开目光,不忍再看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午夜十二点,场内的气氛越来越热烈。DJ放了一首节奏感极强的舞曲,人群像疯了一样涌向舞池,疯狂地扭动身体。
何止韵感到一阵眩晕。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了,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就在这时,全场的灯光突然熄灭。
音乐也戛然而止。
人群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。
几秒钟后,一束惨白的追光灯,猛地打在舞台中央。
一个身影,出现在光束里。
何止韵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是何嚣燐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,领口敞开着,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胸膛。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繁复的黑色纹身。下身是一条紧身皮裤,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。
他的脸上化了妆。苍白的粉底,深色的眼影,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,更加妖异。那颗标志性的朱砂痣,在惨白的灯光下,红得像一滴血。
他抱着吉他,坐在高脚凳上,微微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整个酒吧,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安静得诡异,令人不安。
何嚣燐缓缓抬起头。
那一瞬间,何止韵几乎认不出他。
他的眼神,不再是白天里那个局促疲惫的弟弟。那是一种空洞迷离,带着致命诱惑的眼神。他的嘴角,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嘲弄这个世界,也像是在嘲弄他自己。
他拨动了琴弦。
没有激烈的节奏,没有喧嚣的伴奏。只有一把吉他,和他低沉沙哑,仿佛带着钩子的嗓音。
他唱的是一首英文歌,旋律舒缓,带着一种颓废的蓝调风格。
“I'm a prisoner of my own device...(我是自己欲望的囚徒)”
他的声音,像最醇厚的酒,又像最锋利的刀。在昏暗的酒吧里,像一条无形的蛇,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,缠绕住心脏。
何止韵屏住了呼吸。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。那声音里,有绝望,有堕落,有玩世不恭,还有令人心碎的破碎感。
人群再次沸腾了。但不是疯狂的呐喊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近乎狂热的迷恋。
“海妖!海妖!海妖!”有人开始有节奏地呼喊他的外号。
女人们,无论是年轻的女孩,还是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,都痴迷地看着台上那个男人。她们的眼里,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欲。
何嚣燐似乎很享受这种注视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台下,嘴角的笑意加深,眼神像带着电流,与台下的女人们一一对视。
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女人,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。
他开始与台下互动。
“这首歌,送给……坐在第一排的这位美丽的女士。”他微微倾身,对着一个珠光宝气、身材臃肿的中年女人,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微笑。
那女人激动得满脸通红,尖叫着站起来,伸手去抓他的手。
何嚣燐没有躲开。他任由那个女人,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,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抚摸,甚至暧昧地挠了挠他的掌心。
何止韵的指甲,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。疼痛,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。
她看着台上那个任由陌生女人抚摸,笑得轻浮浪荡的男人。那是她的弟弟。是那个小时候,被人欺负了会红着眼眶躲在她身后,是那个会把唯一的包子分给她吃的弟弟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她几乎要吐出来。
一曲终了,掌声雷动。
“海妖!再来一首!”
“安可!安可!”
何嚣燐站起身,对着台下微微鞠躬。他的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股风尘气。
“谢谢各位捧场。”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,“不过,唱歌也是要力气的。各位老板,是不是……该给点鼓励?”
话音刚落,台下顿时一片混乱。
钞票,像雪片一样飞向舞台。
十块的,五十的,甚至还有几张红的大面额钞票。
何嚣燐站在舞台中央,微笑着,看着那些钞票落在他的脚边。他没有立刻去捡,仿佛在享受这种被金钱“供奉”的感觉。
一个穿着貂皮大衣,珠光宝气的胖女人,扭着水桶腰走上舞台。她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,没有扔在地上,而是直接塞进了何嚣燐敞开的衬衫领口里。
钞票的边缘,刮过他苍白的皮肤,留下几道红痕。
何嚣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。他甚至微微低下头,方便那个女人动作。
“小燐啊,今晚下班有空吗?姐请你吃宵夜。”胖女人凑近他,肥腻的手掌在他胸口拍了拍,声音大得连角落里的何止韵都能听见。
何嚣燐勾起嘴角,俯身凑到那女人耳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那女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、满足又放荡的大笑,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屁股,心满意足地走下了台。
何止韵浑身冰凉。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她看着何嚣燐弯腰,一张张地捡起地上的钞票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灯光打在他低垂的脖颈上,那里有一道像是被指甲抓破的血痕。
那是刚才那个胖女人留下的。
他不在乎。甚至以此为荣。
何嚣燐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他拿起麦克风,正准备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,不经意地扫过酒吧最阴暗的那个角落。
他的动作,瞬间僵住了。
脸上的笑容,像一张被撕碎的面具,从中间裂开,然后片片剥落。
他看到了她。
何止韵。
她就坐在那里,静静地,像一个幽灵。她的目光,穿过喧嚣的人群,穿过迷离的灯光,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。
何嚣燐瞳孔收缩,脸上的血色,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他握着麦克风的手,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麦克风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啸叫声——“吱————!!!”
这声音像一把钢锯,锯断了酒吧里所有暧昧狂热的氛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