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,他死在这条路上。
只要她能离开,只要她能好好的。
值了。
他这条烂命,早就该死了。现在,能用它换她一条生路,是他这辈子,做过的,最值的一笔买卖。
他拿起手机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:
【我接。时间,地点。】
【明天凌晨三点。老地方。“凌晨三点”酒吧后门。会有人接你。】
【好。】
发送。
两个字。像两把刀,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手机屏幕,暗了下去。
房间里,重新陷入一片黑暗。
何嚣燐坐在黑暗中,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,是平星镇灰蒙蒙的天空。
凌晨三点。
那是他“工作”的时间。是他作为“海妖”,在舞台上蛊惑人心,出卖色相的时间。
也是,他走向地狱的时间。
他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身体的疼痛依然尖锐,但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他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一张苍白憔悴,毫无生气的脸。一双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睛。
这就是何嚣燐。
一个烂透了的人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。
“呵……”一声自嘲的冷笑,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,迅速消散在黑暗中。
他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从最底层,翻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和一条黑色的工装裤。
这是他以前“干活”时,用来遮掩身份的衣服。
他把衣服扔在床上,开始一件一件地脱掉身上的睡衣。
当睡衣滑落,露出他赤裸的上身时,镜子里的身体,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。有刀疤,有鞭痕,有烟头烫过的痕迹,有红肿的激光创面。
这是一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胸口的一道陈旧的刀疤。那是他十五岁时,为了护着姐姐,被一群小混混砍的。
那时候,他以为,那就是世界上最痛的伤了。
现在才知道,真正的痛,是看不见的。是长在心里的,是腐烂在灵魂深处的。
他穿上黑色的T恤,套上冲锋衣,拉上拉链,一直拉到下巴。帽子戴上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镜子里的人,瞬间变成了一个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黑色剪影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几秒。
他轻轻地拧开了门。
客厅里,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。
何止韵蜷缩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,似乎睡着了。她的眉头,微微蹙着,即使在睡梦中,也似乎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愁。
何嚣燐的脚步,顿住了。
他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她。
灯光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。她的脸,很瘦,很苍白,但依然那么干净,那么美好。
像一朵,开在淤泥里的白莲花。
是他,把她拖进了这片淤泥。
是他,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,变得支离破碎。
现在,是他该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了。
哪怕,是用他的命,去换。
他轻轻地走过去,在沙发前蹲下身子。
他看着她熟睡的脸,眼神,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和眷恋。
“姐……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低得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如果……我回不来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,过了很久,才继续用气声说道,“你要好好的。一定要……好好的。”
他伸出手,想要碰碰她的脸,想要最后感受一下她的温度。
但他的手,在距离她的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,停住了。
他的手,很脏。
沾满了污秽,细菌和罪孽。
他不能碰她。
不能玷污了她。
他收回手,紧紧地握成了拳头。
他站起身,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,刻进灵魂深处,带进坟墓。
他转过身,决绝地朝着门口走去。
没有回头。没有犹豫。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,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门内,是沉睡的姐姐,是他此生唯一的眷恋。
门外,是通往地狱的黑暗。
何嚣燐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扇门。
他拉紧了冲锋衣的帽子,低着头,大步地走进了无边的夜色之中。
他的身影,很快就被黑暗吞噬,消失不见。
像是从未存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