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家才是上山进货呢。
瞧瞧他们,身上背着柴,手里提着滴水的鱼,蹬腿的兔子栓腰上,扑腾的野鸡挂柴上,青壮年几乎个个如此。
再说妇人们,她们也不差。
背篓里各种野菜,鸡油菌只一小丛,不知道哪来的鸭蛋鹅蛋鸟蛋,小心放在中央,篮子里更是堆了五花八门的野果子。
尤兰达瞅了瞅,除了常见的浆果,有不少野苹果、野梨子、欧楂、山茱萸等。
她们呢?满车的菌菇格格不入。
尤兰达心里不得劲。
嗐,眼皮子浅了。
下次进山,她也要打猎!
她挤过人群回到队伍里,没等靠近,就见许多人围着她的板车,窃窃私语。
尤兰达心里一咯噔,以为出事了,走近后听清大家的说话声,舒了一口气。
“大胆的女孩,你应该谨慎点,森林里的蘑菇不全都能吃的。”
“天呐,你只有这点木柴?”
“你的家人呢?只有你上山吗?”
大家七嘴八舌,告诫落单的菲奥娜,谨慎采摘陌生菌菇。目光扫到板车上的几根枯木,又怜悯又无奈。
真是个傻子,怎么光采菌菇了。
小傻子菲奥娜脸色忽青忽白,大傻子尤兰达局促不已。
她走进包围圈,嘴硬:“感谢夫人们关心,我们家更需要菌菇,幸好我知道一点采蘑菇的技巧。”
夫人们仍是一脸不认可。
放着木柴不捡,去捡没什么用、还可能有毒的蘑菇,太不明智了。
“太多了,山下的小贩都没你们手上的多。你们愿意卖一点给我吗?”有夫人好奇追问。
她探着脖子看了看车上箩筐,鸡油菌的金、牛肝菌的褐、榛蘑的蜜黄,混在一起数量着实不少,看着就喜人。
尤兰达张了张唇,想说不卖。
“噢~你疯了吗?”身侧插进来一道声音,“街上多的是卖菌菇的小贩,他们可是从老农户手里买来的菌菇。”
插话的夫人上下扫量尤兰达,那眼神,就差直说她的菌菇有毒了。
提出买菌菇的夫人瞬间冷静,迟疑后退,再不提买菌菇的事。
旁边几个原本想拿东西换点菌菇的夫人,也收回了心思。
“小姑娘,听我一句劝,”裹着杏色头巾的胖夫人凑近,指着黑木耳摇头,“这东西我们从来不吃的。”
“对对对,”瘦高的金发夫人连声附和,“旁边几个黑黑大大的,我们从没在市集见过,你也敢采?”
菲奥娜脸都白了,下意识往尤兰达身边靠了靠。
尤兰达扯出礼貌微笑:“我们吃过它,很确定它们没毒。”
瘦高夫人见她冥顽不灵,摇着头叹气,直念叨“上帝”,似是不忍见她们被毒死。
“傲慢的夫人,你会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。”她说。
“艾米丽,别管她了,人家可是富商夫人,见识比咱们多。”
随着身形高壮的棕发夫人拨开人群走来,阴阳怪气的语调钻进所有人耳里。
瘦高金发夫人艾米丽扭头,见是矮人巷经营织布坊的苏珊,诧异神情透着不解。
“怎么,你认识她?”
苏珊抬高了声调,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:“当然了亲爱的。你们住在海螺巷不知道,这位费尔南多夫人,可是我们矮人巷的名人呢。她的继女就是那位有名的平民王妃。”
“上帝啊,是她。”
“我听说过,北1店的费尔南多!”
“听说她被丈夫赶出家门了?”
“那她采毒蘑菇……不会连自己的亲女儿也要苛待吧?”
“早知道不提醒她了。”
尤兰达脚趾扣地,悄悄握起拳头。
菲奥娜气得胸膛起起伏伏,嘴唇动了动,却发现根本插不上话。
他们的嘴太快了,像织布的梭子。
“走吧,我们该回家了,富商夫人可不需要我们的帮助。”苏珊拖长音调,瞟她的眼神和语气一样,充满了讥讽意味。
“这真是……”艾米丽唉了一声,抬脚离开。
她这一转身,露出一直被胳膊挡住的篮子,里面七八朵橙红、灰白的蘑菇,东倒西歪。
尤兰达随意抬眼扫过,目光倏地定住。
她不确定的多看两眼后,心猛地一沉。
好家伙,红孔牛肝菌、魔鬼牛肝菌、兰茂牛肝菌,净挑毒蘑菇采,一朵比一朵毒。
“等等,艾米丽夫人,你篮子里的蘑菇有毒,不能吃。”
眼看艾米丽要走出人群,尤兰达嘴比脑子快,拔高声音喊住了她。
话音落下,苏珊和艾米丽齐齐扭身回头,周边未散去的夫人也一同停下脚步,齐刷刷侧身回望过来。
然后,人群爆发出一阵震天哄笑。
“天呐,富商夫人在教我们认毒蘑菇。”
“艾米丽,你是不是吓死了?富商夫人说你的蘑菇有毒。”
“夫人恐怕吃多了培根和肉肠,分辨不出蘑菇了吧?”
苏珊夸张的捂肚子笑了一会,才搭腔:“得了吧,我们经常采蘑菇,绝对不会认错。倒是你,费尔南多,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蘑菇吧。”
嘲笑过后,众位夫人打算离去,前面的队伍在缩短,快到她们了。
尤兰达径直迈步上前,拦住艾米丽。
“橙红色的叫红孔牛肝菌,有毒,和酒同吃,连上帝都救不了。
灰色的叫魔鬼牛肝菌,也有毒,它的气味就是撒旦的警告。
艾米丽夫人,谢谢你先前对我和女儿们的关心,做为感谢,我不得不提醒你。
如果你愿意相信我,把它们都倒了吧。”
她没有回怼、没有争辩,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严肃郑重的看着艾米丽。
人群里,笑声渐渐收了,不少夫人心里开始打鼓。
红孔牛肝菌的名字她们没听过,魔鬼牛肝菌的大名无人不知,小贩总说它有多难区分,趁此给能吃的牛肝菌抬价。
难不成……她真的懂?
艾米丽扶住篮子沿,指节泛白。
她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尤兰达。
苏珊一把拽过艾米丽的胳膊,用力扯到自己身后,话音带刺:“你吓着艾米丽了。费尔南多夫人,管好你自己,你那满车的毒蘑菇还没处理呢。”
旁边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,小声嘀咕起来:
“自己落魄了,就见不得别人吃点好的?”
“说实话,我相信艾米丽。我们经常一起上山,不是吗?”
“就是,她要真采了毒蘑菇,早出事了好吧。”
人群渐渐散开,往山下挪动。
被苏珊拽得直踉跄的艾米丽夫人,心不在焉回应大家的安慰,等没人注意时,她忍不住回头望去。
尤兰达站在原地,看她们三三两两通过安检,走过关卡。
她叹了口气,算了,已经提醒过了,没人信不是她的错。
护林员这时放下车板上的枯木段,挥挥手:“没问题夫人,可以离开了。不过我得说,你们是所有人中收获最少的,我保证。”
尤兰达默了默,怎么连护林员都要贴脸开大啊。
离开山林外缘,踏入矮人巷巷尾,巷道两边格外热闹,挤满交换物资的居民。
有人用木柴换兔子,有人用鸭蛋换鲈鱼,还有人用浆果换松球,摆摊卖木柴、野鸡、野兔的多不胜数。
“夫人,要买兔子吗?今天刚抓的,十个铜币就好,比集市上便宜多了。”十二三岁的小孩来到车前,提着兔耳朵晃了晃。
尤兰达略有犹豫,七八斤的兔子,太瘦了。
“我要两只,一公一母,有吗?”
小孩愣了一会,“有的有的,夫人等我一会。”他拔腿往回跑拿兔子。
一旁游荡的小贩见她出手爽快,也抱着野鸭推销:“夫人,看看我的野鸭,下午才抓的,我只要二十铜币。”
野鸭瘦瘦小小,耷拉着脑袋,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尤兰达摆摆手,婉拒了。
她跳下车,拎起背篓钻进人群,加入居民们的交易。
一斤鸡油菌换二十个梨子,一斤榛蘑换三十多个苹果,来回几趟,尤兰达脸上笑容越来越盛。
菲奥娜皱眉:“妈,野梨子不好吃。”
尤兰达将换来的梨子苹果堆进野韭菜筐里,头也不抬的说:“不吃的,妈妈要用它做泡菜。”
菲奥娜挠着头回忆一会,确定自己没有吃过所谓的泡菜。
“妈妈妈妈,泡菜是什么味?”她眨巴眼睛,兴奋搓手。
尤兰达敷衍:“当然是泡菜味啊。”
装好梨子苹果,送兔子的小孩跑了过来,尤兰达摸出二十枚铜币递过去,拎起兔子往菲奥娜怀里一丢。
菲奥娜手忙脚乱地接住,摸着柔顺白毛,心花怒放:“兔兔真可爱,我要给它做蕾丝裙——”
“你想吃烤全兔吗?或者尝尝风干兔?”尤兰达吸溜口水,拿不定主意。
菲奥娜一呆:“……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