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哕——”
尤兰达猛地捂住嘴,扶着桌角俯下身。
这饭,她吃不了一点。
为了摸清皇城的餐饮水平,尤兰达下血本,一口气点了店里菜单上最受欢迎的三道招牌菜。
谁能想到,每一道菜都精准踩在她的雷点上。
昂贵的香煎培根煎得焦黑卷曲,边缘硬得像炭,咬下去满嘴油腻。
被吹捧为“招牌”的猪血炖肉,与其说是炖菜,不如说是一锅被盐腌透了的木头渣子,猪血汤腥咸腥咸,所有香料叠加在一起打出组合拳,捶懵了尤兰达,吃不出一点层次感。
荣登店铺必吃榜的猪肝菠菜麦粥,卖相倒是还行,有点皮蛋瘦肉粥的色,端近了舀起一勺,腥气冲鼻。
尤兰达没扛住,胃里翻江倒海,想吐。
她深呼吸缓了缓,推远麦粥,拿起一块黄油燕麦饼。
有前车之鉴,她没敢直接下口,观察半天,又递给大约翰试毒,然后才自己掰了一块送进嘴里。
大概是前几道菜实在惨烈,衬托的单调不起眼的燕麦饼格外美味。
尤兰达又掰了两块垫垫肚子,不至于饿到低血糖晕倒就住嘴。
唉,就这水平,考察了个寂寞。
对面的大约翰也一脸苦大仇深地搅着猪肝粥,几次张口欲言,碍于来往的杂役,没敢说出什么拉仇恨的话。
由奢入俭难啊,才吃了几顿夫人做的饭,现在连餐馆里顶好的培根、猪肝都吃不惯了。
即便咽不下去,也从没想过糟蹋粮食,大约翰低头看了看手边的麦粥和炖肉,眼睛一闭,嘴巴一张,猛猛往嘴里扒。
尤兰达悄悄挪远些,闻都不想闻,自顾自嘬着浓啤酒。
午后闷热,有地方歇脚比赶路舒服,城里道路千千万,走哪都有汗臭狐臭,折磨她的身体还折磨她的鼻子。
尤兰达百无聊赖望着街道发呆,陆续有行人进店,点一杯啤酒,坐下便开始吹牛,嗓门一个盖过一个,吵得人脑仁疼。
忽然,厨房方向传来一声“滋啦滋啦”的油响,冷不丁听到怪吓人的。
店铺里的客人们纷纷停下话音,齐刷刷扭过头,好奇往厨房方向张望。
一个杂役连忙掀帘出来,陪笑道:“惊扰各位了,厨房在研究新菜呢,动静大了些,大家继续喝酒。”
尤兰达发现,也不是所有人、所有店铺都不讲究服务意识的。
至少面对不好惹的彪形大汉,杂役格外周到,殷勤地送啤酒递燕麦饼,保持谦恭姿态。
如果没有无视一女一弱组合的他们就更好了。
客人们倒也没计较,又不是多高档的地方,后厨传出点动静再正常不过。
有人咂咂嘴,扬声问:“新菜不新菜的无所谓,我就问你,你家还没有薯条啊?干喝酒多没劲,要是有薯条配着,那才叫滋味。”
旁边几桌也有人跟着附和:“就是就是,听说工匠街那边都卖疯了,你们这么大的饭馆,怎么不卖薯条啊?”
一听到薯条,尤兰达耳尖微动,大约翰暂停挥舞勺子,竖起耳朵。
杂役眼睛一亮,忙不迭接话:“有有有,厨房正在做呢,保证和薯条夫人卖的一模一样。”
杂役一溜烟跑回厨房,留下客人们惊喜地交头接耳。
“太好了,有薯条啦,我都等好几天了。”
“我看不一定比薯条夫人的好,我托人跑腿买到过一份,那酱汁,真好吃。听说薯条夫人还卖三明治,可惜没机会尝。”
“也是,现在街边突然冒出来好多卖薯条的,可我看那些小摊生意也不怎么样。”
“你们说这薯条夫人怎么只去工匠街啊,我们小磨坊街不比工匠街宽敞?”
“就是,我连着三天往工匠街赶,回回迟到,连个影子都没见着,再跑几趟,店主该说我了。”
“伙计,快些点,先给我们上几份薯条。”
刚进店的客人听说餐馆可以点薯条,赶紧找桌子坐下,朝旁边忙着接啤酒的杂役点菜。
小杂役送上啤酒,唉了一声跑去厨房,一掀帘子,早前进来的杂役围着师傅团团转,嘴巴喋喋不休地劝说:
“好多人要吃薯条呢,师傅,今天的薯条就卖了吧。
我觉得您的薯条不比薯条夫人的差,客人们会喜欢的。”
小杂役探头,弱声打断:“师傅,又有客人点薯条啦。”
满脸络腮胡的师傅啧了一声,狠狠瞪了两个杂役,“谁让你们说出去的,我这刚练出点样子,万一不好吃,以后客人哪还敢上门?”
老师傅盘算过,他打算偷摸练习一阵,到时候轻飘飘端出薯条惊艳所有人,然后让本就红火的生意从此门庭若市。
杂役立马挺直腰杆,满脸堆笑地凑上去:“师傅,您的手艺可是‘老橡树’的招牌!‘薯条夫人’算个什么?不过就是个在街边摆摊、风吹日晒的粗鄙妇人罢了!她懂什么叫烹饪吗?”
“薯条能这么火爆,是皇城的人没见过,您的薯条一端出来,让大家尝过一次,谁还知道薯条夫人啊,都冲着我们老橡树来了。”
“要是让薯条夫人尝尝您的手艺,怕是连盘子都要舔干净,还得求您收徒呢!”
小杂役瞄了瞄师傅渐渐松快的脸色,立马帮腔,一脸崇拜。
“是啊师傅,客人可说了,街边摊味道不稀奇,就想尝尝大饭馆的厨艺。
薯条妇人哪有您的手艺啊,大家肯定更信得过您!”
老师傅听得胡子都翘了起来,紧皱的眉头舒展,心虚劲儿早被虚荣心冲得一干二净。
他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,瓮声瓮气地哼道:“算你们两个兔崽子有眼光!什么薯条夫人,她也就运气好,真要比手艺,还得是我这样的正经厨师。
她做的薯条都能卖疯,老子凭什么不行?”
老师傅被杂役们一哄,越想越觉得有道理,他当厨师好几年了,不比一个摆摊几星期的妇人强?
他一咬牙,把心一横,长勺往案板上一拍:“行!既然客人们捧场,那就卖!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大厨手艺!”
两个杂役面色一喜,争着抢着为师傅打下手,一堆粗粗细细、长长短短,卖相相当狂野的薯条均分进小盘子里。
老师傅背着手,在一旁絮絮叨叨:“这一锅油可费钱了,卖7铜币根本瞎胡闹嘛,出去跟客人说,咱们用的油比那个妇人的好,用量也足,一盘卖10铜币!”
两个杂役面面相觑。
10铜币真有人买吗?他们可没有番茄酱配呢。
老师傅没理会杂役的神色,板着脸催促他们上菜。
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薯条端出厨房,若有似无的油脂焦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原本还在抱怨的食客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,不约而同追随钻出后厨的杂役,伸着脖子看盘子里的东西。
“薯条来了,看,真有薯条。”
“怪香的咧,应该不会难吃吧。”
“行,给我来一份,多少铜币啊?”
杂役硬着头皮报出了价格,“10铜币一份,薯条夫人同款薯条,当然,比薯条夫人的薯条更好吃。”
一段绕口令似的推销说完,零散坐着的七八桌客人炸开了锅。
“10铜币?不是土豆做的吗?太贵了吧。”
“我记得薯条夫人的才卖7铜币吧?”
“嘿,杰克,你确定薯条要10铜币吗?”
被喊做杰克的杂役早想好了说辞,赔着笑脸解释:“没听错,是10铜币,我们是主街上的大饭馆,当然不能和街边摊比。各位想想,我们老师傅的手艺,用的猪油、土豆,样样比薯条夫人的强,份量也足,只卖10铜币已经很优惠了。”
客人们早馋这口馋得抓心挠肝了。
他们兜里有钱,可工匠街实在太远,来回折腾不方便,一直没能吃上。
这下好了,常光顾的饭馆里就有现成的,虽然贵了点,但胜在方便啊。
“行吧行吧,10铜币就10铜币,尝尝鲜!”
“大馆子做出来的肯定不一样,快给我们上!”
接连好几桌客人表示愿意掏钱,杂役乐开了花,脚下生风,一桌一桌上薯条。
大约翰气鼓鼓,拳头捏得咯咯响,恨不能冲上去和杂役辩论几句。
卖薯条就卖薯条呗,怎么还拉踩上了。
老师傅手艺能比夫人的好?
什么叫用的猪油和土豆好,能有多好?
会飞的猪炸出来的油,还是圣水浇灌的土豆炸的条?
听着来气!
大约翰双眼冒火地瞪向杂役杰克,尤兰达按住他肩膀,不停使眼色才压制住人。
正好这时,一盘焦黄色的长条状食物端上了尤兰达隔壁的桌。
“原来薯条长这样啊,怪稀奇的。”
“快看,伙计们,真是一条一条的。”
好几个没见过薯条的客人立刻睁圆了眼睛,好奇地凑近观察,用叉子戳了戳那硬邦邦的外壳。
“夫人,您要来一份薯条吗?”
杂役杰克路过两人,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一桌客人,倒退几步停下,懒懒散散随口一问。
大约翰抢先答话,怒冲冲:“不要!”
杂役杰克一愣,收敛懒散劲,瞥一眼尤兰达脸色,挠着头走远。
“吃不起就吃不起呗,生什么气啊。”他嘀咕着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。
大约翰听的一清二楚,热血直冲脑门,气得脸通红。
“夫人……”
尤兰达嘘了一声,朝旁边几桌客人努努嘴,示意大约翰仔细看。
大约翰乖巧地闭了嘴,耐着性子观察起周围食客的反应。
隔壁桌的食客是尝过正版薯条的老头,他看着盘子里奇形怪状的“长条”,眉头拧成疙瘩,犹豫好一会才拿起一根。
咬一口,咀嚼两下,老头脸上顿时浮现出想哭又想骂人的嫌弃表情。
老头耷拉着脸,叫住回后厨的杂役:“伙计,这薯条……怎么是干吃的?番茄酱呢?我可是花了10铜币的。”
经老头提醒,其他几桌客人才想起薯条是要搭配番茄酱的,纷纷开口讨要:
“对啊,薯条夫人的薯条有番茄酱,你家的酱呢?”
“10铜币呢,我可得多吃几勺酱,赶紧把酱端上来,”
“酱呢?快点啊,没酱怎么吃啊?”
杂役杰克干笑着说:“客人们见谅,我们饭馆不提供番茄酱,毕竟我们老橡树和路边摊不一样。”
想吃番茄酱,去工匠街啊,他们反正是不卖酱的。
客人们一听说没有配酱,一脸不爽,但点都点了,凑合吃呗。
杂役杰克快步钻去后厨,悄悄掀开一角布帘子,偷瞧外面食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