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散去,廊桥边重归寂静,只剩江水拍打桥墩的单调声响。
姜迟月缓步走上前。
少女似乎并不在意刚才的插曲,正心疼地捡起地上被踢散的龟甲,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的尘土,直到一片雪白的衣角停在她面前,遮住了昏暗的灯光。
她动作一顿,顺着衣角抬头,看到一张清隽出尘、却带着剑锋般锐利感的脸。她望向姜迟月那双眼,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,怀里的罗盘指针轻轻颤动,指向姜迟月腰间的双剑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星星的碎片。很大一片,裂开了。在哭。”
她猛地站起身,连怀里的龟甲掉了都顾不上。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,指了指姜迟月的心口,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:“你的星轨……断过一次,又被人强行接上了。”
“那是很亮很亮的一颗星。”
“为了接上你,把自己烧没了。”
姜迟月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停滞了。
溯星的声音很轻,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岁月与她用平静、责任、剑意包裹的甲胄,精准无比地刺入灵魂最深处。
断过一次,又接上了。
把自己烧没了的星。
是……李时归吗。她下意识的想起那本青绳扎好的册子,里面字字的温柔与决绝,隔着三百年依然滚烫的体温。这世间无人知晓的隐秘,竟被这素昧平生的少女一眼看穿。
这少女,究竟是何人?
她凝神望去。在常人眼中,这只是个穿得破烂、有些疯癫的神棍,但在她的感知里,少女周身竟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银辉,如同星光织成的薄纱,将她与这污浊的沅州隔开,却也让她显得那样孤独,那样格格不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姜迟月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,声音放得轻柔,怕惊散了那层脆弱的银辉。
少女抱着罗盘,歪了歪头,眼神依旧有些空茫:“溯星。追溯星辰的轨迹的意思。”
“他们说我是骗子,说我疯了,没人信我……”溯星有些委屈的撇撇嘴,眼神黯淡了几分,“可我真的看见了。千波江的水在哭。太守府的屋顶有黑色的云在吃金子。还有你……”
她的目光聚焦在姜迟月脸上,手指无意识划过心口的位置:“你这里……缺了一块。是那颗烧没的星星,原来住的地方吗?”
姜迟月心尖一颤。
缺了一块。
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那份缺失感,那份午夜梦回时心脏骤然揪紧的钝痛。她原以为那只是孤寂岁月滋生的幻影,或是过于沉重的责任带来的疲惫。
原来是因为,灵魂深处空洞了一块吗。
“我来自浮州星坠海。”溯星继续说着,带着漂泊已久的茫然,“可是族里的长老们也不信我。他们说星轨恒常。说我的话语太偏离,是不祥之兆……把我赶了出来。”
浮州星坠海。
观星者的圣地。连那里都无法容纳她看见的星星吗?
姜迟月看着眼前苍白、孤独却拥有着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少女,心中那点被看穿的惊悸,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同病相怜的触动。
她也曾独自面对无人理解的真实。守护着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“我信。”
简短有力的两个字,清晰地砸开了周遭的湿冷与寂静,
姜迟月伸出手,没有去碰溯星,只是掌心向上,静静摊开在她面前:“我相信你能看见。”
她的目光澄澈如洗:“因为我也守着一些……旁人看不见、也不愿相信的东西。”
“想不想找一个能听懂星星说话的地方?”
“真的可以吗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生怕又是某种幻觉。
“真的。”姜迟月唇角微扬,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,“那里有最好的糕点,有最甜的酒,有一群和你一样,愿意抬头看星星的人。”
“那是云中阙。”
她望进溯星那双琉璃般通透、却盛满孤独的眼眸深处,一字一句,重逾承诺:“在那里,你可以学着如何保护自己,保护你这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,不被黑暗吞噬,也不被愚昧所伤。”
“云中阙……”
溯星怔住了,她咀嚼着这三个字,眼神渐渐亮了起来。怀里的罗盘发出温润的鸣响,指针挣脱了所有混沌的摇摆,牢牢指向西方。
云州的方向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她郑重地将自己脏兮兮、冰凉的手放在了姜迟月温暖而稳定的掌心里。
“我跟你走。”她声音带着点哽咽,却异常坚定:“星星说……那边有光。”
溯星又看了看姜迟月心口位置,小声补充,“也许,能帮你找到那颗星星留下的路。”
“嗯。”
姜迟月应了一声,牵着溯星站起身。
溯星胡乱塞好了自己的东西,紧紧抱着她的旧罗盘跟在了姜迟月身侧。
长夜未央,雾气依旧。